1646年2月3日,上午十一时。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在北瀛海峡的水面上呈现一种铁青色的暗沉。
来自北方的寒流与日本的暖流在此交汇,使得海水温度保持在零上三五度,虽然没有封冻,却散发着刺骨的湿冷。
西北风卷起一股又一股的黑色潮头(暖流带来的浮游生物聚集),拍打着木制船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三艘挂着三角帆的舢板渔船,在起伏的浪涛中顽强地保持着编队。
船身两侧用黑漆刷着“北瀛渔业六队”的字样,每艘船上都有八九名渔民,他们裹着厚实的海豹皮袄,头戴护耳棉帽,手脚麻利地收放着渔网。
“张把头,这一网沉!”一个年轻渔民喊着,双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被称作张把头的汉子,名叫张海生,三十出头,脸被海风和盐渍刻出深深的纹路。
他原是山东登州的渔户,六年前带着全家随移民船来到北瀛。
此刻他眯着眼,估量着渔网的重量:“稳着点收,别让网破了。这一网要是满的,够移民营地里的一千多号人喝两天鱼汤。”
渔网缓缓升起,银白色的鳞片在网眼中不断闪烁。
里面主要是鳕鱼和鲽鱼,还有几条肥硕的金吉鱼在网底扑腾。
渔获倒在船板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鱼尾拍打着木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和冰碴。
“少说得有一百斤!”年轻渔民咧嘴笑了,在寒风中呵出一股白气。
张海生却没笑,而是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有几艘船影正渐渐清晰。
“把鱼收拾进舱,咱们准备撤。”
“撤?”年轻渔民不解:“这还没到晌午,正是鱼群上浮的时候……你看这网,全都是肥的!”
“倭人来了。”张海沉声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西北方。
几个正在收拾渔获的渔民闻言,立时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抬头望去。
只见西北方向有五艘渔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插着松前藩的菱形家纹旗,甲板上人影绰绰,隐约可见金属的反光。
糟了,倭人赶来了。
这片海域距离松前藩所建的福岛屋(今福岛町)不到二十里,向来就是倭人的传统捕鱼区。
他们为了获取更多的鱼获,在海上作业时,慢慢地向西移动,便不知不觉“侵入”到倭人的地盘,引得对方前来驱赶。
可问题是,他们真的要退走吗?
北瀛岛的这个冬天比想象中更难熬。
去年从大明涌入的十余万移民,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水,不仅冲垮了海东拓殖分区的脆弱安置体系,也极大地考验北瀛岛的粮食储备。
虽然大部分被横渡大洋的移民船队运往新洲本土,仍有超过五六万人滞留在北瀛。
粮食,立时成为悬在拓殖区政府头顶的一把利剑。
行署的官员们算过账,按最低口粮标准,每人每日需半斤粮,五万人一天就是两万五千斤,一个月七十五万斤。
而去年北瀛岛气候异常,八月霜冻早至,玉米、土豆减产两成。
仓库里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若是没有其他进项,估摸着撑不到来年七月小麦收割。
物资储备部门将算盘拨烂了,最后只能把主意打到海上--扩大海上捕鱼规模,补充蛋白质,减少主粮消耗。
初冬时,北瀛岛西岸和北岸的近陆海域陆续封冻,冰层厚达尺余,渔船根本出不去。
只有南部受黑潮影响的这片海域,还能通行船只、撒网捕鱼。
从十二月起,北瀛渔业司倾尽所有渔船调往南部海域,展开大规模捕捞作业。
一艘船只要每天平均能捕五百斤鱼,百艘渔船便得五万斤,足可填补粮食的缺口。
但这片海域却不是无主之地。
松前藩自庆长年间就开始在北海道南端设立商馆和渔场,虽未建立完全统治,却已视南部沿海为自家的“传统渔场”。
大量新华渔船的突然涌入和疯狂捕捞,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倭人的敌意。
过去一个月,小摩擦已经发生了数次。
“把头,他们加速了!”瞭望的渔民喊道。
张海生朝海里啐了一口唾沫,快速下令:“收帆,转舵,往东走。小六子,把咱们的新华旗子升到最高!”
一面赤色五星的新华旗在桅杆顶端展开,在海风吹拂下,猎猎作响。
这是行署渔业司特别交代的,若遭遇松前藩船只时,可明示身份,避免误判。
要知道,在北瀛岛及周边海域,新华人拥有无可置疑的主导权,小小的松前藩断然不敢对“越界”捕鱼的新华渔船动手,最多是口头警告。
但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
五艘松前藩渔船呈扇形包抄过来,最大的一艘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阵羽织的武士,腰间插着长短两刀。
船还未靠近,那人便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喊道:“此处乃松前氏御料渔场,尔等速速退去!”
张海生笑了笑,走到船头,双手抱拳:“这位大人,我等是北瀛新华渔业司的渔船,在此捕鱼乃是正常作业,并无侵犯之意。这里海域宽阔,鱼获丰富,可否容我们……”
“退去!”武士打断他,手按上了刀柄,“今日,你等已是第二批侵入我松前氏的渔船,特此警告!……再不退,休怪无礼!”
哟,倭人怎生如此强硬?
气氛骤然紧张。
张海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身后的三艘船上,渔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从船舱里拿出鱼叉、船桨,还有几把猎杀海豹的短刀。
“把头,怎么办?”年轻渔民压低声音,手里紧握着一柄鱼叉。
张海生脑中飞快盘算。
硬拼?
对方五条船,每条船上至少七八人,且那几名佩刀的武士显然不是普通渔民。
自己这边三艘船,满打满算二十三人,真打起来恐怕讨不了好。
撤退?
可有点不甘心。
今天已经下了三网,舱里只有两三百斤鱼,完不成船队定的每日八百斤指标,怕是要扣银钱的。
更重要的是,一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燃烧。
老子凭什么要退?
这海是你家挖的池塘?
这鱼是你家养的?
“不退,又如何?”张海生面色沉了下来,腰杆挺直,“这片海域,咱们新华官府从未承认是倭人专属,给他们一个面子,咱们不妨让一让。”
“可他们这般强横,还真当老子怕了他们?狗日的,这天寒地冻的,凭啥让人家一赶,咱们就不得不退走?”
“老子不信,他们还敢动手?”
那高声呵斥的武士眼神凌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却并未拔出。
他身后几名松前藩渔民握着鱼叉和长杆,摆出戒备姿态,但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双方僵持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终于,武士抬手做了个手势。
五艘倭人渔船开始缓缓移动,它们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开始绕着三艘新华渔船转圈。
不是攻击,不是冲撞,而是试图用这种压迫性的姿态,阻止新华渔民继续下网作业。
“狗日的,没完没了了!”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粗声骂道,在船板上捡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鳕鱼,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朝对面倭人渔船上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