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鳕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正砸在一个倭人脸上。
鱼尾还在甩动,粘稠的鱼腥黏液糊了对方一脸。
“八嘎!”被砸中的倭人发出一声怒吼,抹了把脸,想也没想,脱手就将手中的鱼叉掷了过来。
鱼叉带着破风声,贴着那名新华渔民的肩膀飞过,“夺”地一声,深深扎进船舷的木板上,尾柄剧烈震颤。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人体,但锋利的叉尖划破了他左臂的皮袄,一道血口子立时显现,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大夯受伤了!”
“倭人动真格的了!”
新华渔民瞬间炸了锅。
几个年轻渔民已抄起船上的鱼获、木块,甚至舀水的木瓢,朝着对面船只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松前藩那边也不甘示弱,鱼叉、木杆、缆绳团、陶罐纷纷飞掷而来。
一时间,两方渔船之间杂物横飞,叫骂声、呵斥声、重物撞击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一艘松前藩渔船试图从侧面逼近,用船身挤压新华渔船。
掌舵的倭人或许过于急切,或许被迎面砸来的木块干扰了视线,船头角度偏了些许,不是撞击,而是擦碰。
“砰”的一声闷响,两船船身擦过。
就在这个瞬间,一名站在船帮边挥动木杆的倭人渔民脚下打滑,身体失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扑通”掉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山田!”倭人船上传来惊呼。
落水的渔民拼命挣扎,但身上厚重的棉衣浸水后迅速变沉,如同铅块般将他往下拽。
他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什么,可浪头打来,又将他推离船身。
“快!抛绳子!”
“捞杆!捞杆伸过去!”
几艘倭人渔船乱作一团,渔民手忙脚乱地抛下绳索,伸出长长的捞杆。
落水者拼命扑腾,手指几次快要碰到捞杆末端,却总差那么一点。
一个浪头涌来,将他彻底卷离船边。
海水灌入口鼻,他的挣扎渐渐无力,手臂挥舞的幅度越来越小。
“救命……咕噜噜……”
一个更大的涌浪打过,那片海面上只剩下几个气泡和一圈扩散的涟漪。
人,不见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新华渔民、松前藩渔民,都呆呆地看着那片海水。
那里刚刚还有一个人。
随即,松前藩船上爆发出凄厉的怒吼:“杀人了,他们杀了山田!”
“报仇!为山田报仇!”
“狗日的,自己掉下去,哪里是我们杀的?!”新华渔民也高声吼着。
就在这时,一名倭人渔民突然从船舱里拿出一支细长的火绳枪。
他动作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吹燃火绳,然后端起枪管,瞄准了近前的新华渔船。
“砰!”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开,格外震耳,一股白烟从枪口喷出。
一名新华渔民左肩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重重撞在船壁上,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老栓子!”
“倭人开枪了!”
鲜血染红了甲板,所有的新华渔民都被这声枪响和眼前的血色震住了,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跟倭人拼了!”
“抄家伙!杀了这些狗娘养的!”
混乱再次升级,但这次带着血腥味。
新华渔民抄起鱼叉、砍刀、船桨,甚至有人拆下了舵柄。
他们不再投掷杂物,而是试图靠近敌船,进行接舷战。
松前藩那边,开枪后似乎也有些慌乱,火枪装填需要时间,而新华渔船有了防备,开始灵活地穿梭,让他们难以再次瞄准。
那名武士拔出了长刀,刀身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寒光,但他没有下令冲锋,而是大声呵斥着己方船只保持距离,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叫骂声、撞击声、浪涛声混成一片时,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几点帆影。
随着距离拉近,帆影越来越多,轮廓越来越清晰,粗略一看,竟有三四艘之多。
船型与新华渔船类似,船头飘扬的,是同样的赤色五星旗。
“是咱们的船!”
“二队!”
“……五队也来了!”
“援兵!援兵来了!”
张海生精神大振,扯开嗓子大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弟兄们!缠住他们!别让倭人跑了!”
松前藩武士也看到了迅速逼近的新华船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撤退!”武士嘶声下令,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向西,回福岛屋!”
五艘松前藩渔船不再纠缠,纷纷调转船头,扯满风帆,朝着西北方向缓缓退去。
陆续赶来的新华渔船停驻在事发海域,几名船把头聚到张海生的船上,询问事情经过,当听到对方开枪伤人时,众人尽皆勃然变色。
“反了天了,倭人敢对我们动枪?”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上报渔政司,上报行署衙门!”
“对,要让那些倭人给个说法!”
张海生却显得异常冷静。
“这事,没完!”张海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伤员送回去,把鱼获送回去。”
船队缓缓转向,朝着最近的渔港黎平(今北海道知内町)驶去。
而在西边的海平面上,那名带队的松前藩武士站在船尾,望着东方逐渐缩小的船影,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用炭笔快速记录:
“正保三年正月九日,于福岛屋以东海域,与新华渔船冲突。彼等三船侵入御料渔场,经警告不退。”
“交涉中,新华渔民先以鲜鱼击我船员面部,引发混战,渔人山田失足落水,援救不及,溺毙。”
“我为护船员,鸣枪示警,误伤新华渔民一人。随后,新华船只聚集七艘,迫我暂退。”
“此事恐将引发更大纷争,请主公早做决断……”
写毕,他将册子小心收好,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
武士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转身走进船舱。
海天之间,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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