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1645年11月18日),安东。
霜降已过,庆尚北道的群山尽染赤褐色,洛东江水挟着深秋寒意奔流而下。
安东大都护府的城墙在晨雾中显露出斑驳轮廓,这座朝鲜五大都护府之一,自去年四月王驾仓皇南迁,便成了流亡朝廷最后的屏障。
辰时初刻,城外的校军场已喧嚣一片。
偌大的广场上,万余兵马正列队集结。
这些兵士来自庆尚北道各郡县,衣甲旗帜混杂不堪。
安东府兵衣甲尚算整齐,持长枪佩腰刀,义城、荣州来的乡勇则衣衫褴褛,多持竹枪木棍。
而最外围是从咸昌、醴泉征调的弓手、乡兵,箭囊里箭矢稀疏。
战马不足四百匹,多是农家驮马,脊骨嶙峋,唯将领亲卫骑的几匹辽马还算雄健。
广场东侧搭起三丈高的誓师台。
台上立着杏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中央的太极八卦纹已有数处脱线。
台前,朝鲜王李倧身着绛纱蟒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唯有握着玉圭的手指因用力而青白,显露出内心激荡。
“陛下,吉时将至。”大元帅金自点躬身禀报。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身披山文甲,盔上红缨如火,虽努力挺直腰背,但神情中仍不免露出一丝忐忑和不安。
此时,隆冬将至,可不是用兵的好时节。
李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军阵。
这一万二千人,是对庆尚北道十余郡县极尽搜刮,耗时一年才勉强征集的兵马。
粮草靠的是安东府库历年积存,以及向本地世家“劝捐”。
想起月前抄没郑氏一族时,那位七旬老翁撞柱前嘶吼“殿下如此待士,何以复得天下”,李倧心头仍是一刺。
但他别无选择,因为留给他的机会不多了。
自去年四月仓皇逃出汉城,驻跸安东已一年有半。
初时他还寄望各道勤王,可除庆尚北道外,全罗、忠清、江原诸道皆虚与委蛇,遣使十余次,所得不过区区粮米百石、布帛数车。
最可恨的是平安、黄海两道,竟公然拒收他所颁“靖难诏”,称他李倧“弃宗庙而走,失君王之体”。
但,徒奈如何?
上述两道的军政大权,多半已经被东江镇事实上控制了。
那些明军将领在义州、安州、平壤开府设衙,俨然一方诸侯,自然不会接受诏书,附从讨贼。
至于大清……
李倧喉头不由泛起苦涩。
数年前,在三田渡,他率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礼,接下大清册封金印时,以为免了破国之祸,得了庇护。
谁料如今遣使三次,携重礼、献国书,以求臂援,竟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是道路阻隔,信使未能抵达盛京?
还是……大清对他这个败亡之君已彻底放弃?
“殿下。”左议政崔鸣吉趋前低语,“军心可用,伪逆暴毙,此天助我也。汉城伪朝立四岁幼童,国本动摇,只要我军西进,沿途郡县必望风而降。”
是吗?
这番话,他已听过多遍了。
李倧看着崔鸣吉花白的胡须,这位曾被科道清流污为“附虏逆贼”的老臣,不管自己沦落到何种地步,也不离不弃追随他,是为肱骨呀!
如今,他瘦得官袍空荡,却仍日日誊写讨逆檄文至深夜。
“那谣言……民间反响如何?”李倧问的是月前散播的消息--汉城那个四岁世子李鏞,实是东江镇总兵沈世魁私生子,其母乃皮岛妓生。
兵曹判书李应之抢前一步:“回殿下,臣遣细作在汉城、开京散布,如今市井巷议皆疑伪嗣血统。有儒生作《辨伪疏》在成均馆张贴,虽被伪朝鹰犬撕毁,然抄本已在士林流传,人心已乱。”
李倧闻言,微微颔首。
这谣言本是崔鸣吉想出的毒计--光海君被新洲人从江华岛接走时已六十有四,怎会突然就生出个四岁嫡子?
纵然时间推算确有可能,但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供唾弃的靶子。
只是……这计策太过阴毒,有损王室体面。
他暗叹一声,国难至此,体面何用?
“吉时到!”礼官长喝。
李倧敛容,踏上誓师台。
北风卷起蟒袍下摆,他稳住身形,展开崔鸣吉撰写的讨逆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