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辰时三刻,东莱府(今釜山市)。
东莱都护府佥节制使(从五品)金名仁早早便候在府衙门前的主街上,一身深青色官服浆洗得有些发白,帽翅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远远望见都护府副使李重在的官轿从街角转来,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路边,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青石板上。
身后几名随从也跟着跪下,额头紧贴手背。
官轿在距离他两丈外停下,轿夫稳稳落轿。
一名衙役上前掀开轿帘,李重在弯腰走出。
他身着四品青缎官袍,胸前绣着白鹇补子,头戴乌纱,面色沉郁。
“卑职东莱都护府佥节制使金名仁,恭迎副使大人。”金名仁将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恭谨。
李重在没有立即让金名仁起身,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视着街边。
那里停着一长列牛车、马车,每辆车上都堆满麻袋,用草绳捆扎得结实实。
麻袋里装的是今年秋收新打的稻米,沉甸甸的,压得牛车车轮深深陷入泥土。
征来的夫子们三三两两蹲在车边,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嚼着干粮,见都护府副使来了,才慌忙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更远处,一百多名地方镇戍军列队等候。
这些士兵大多穿着破旧的号衣,手持长矛或弓箭,只有少数几个哨官、把总佩了把腰刀。
他们的装备简陋,士气也不高,很多人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
这不是要去打仗,而是要去给占领军送粮,任谁都提不起劲。
“粮车都整理妥当否?”李重在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金名仁仍然跪着,额头几乎触地:“回大人,一切皆整理妥当。一百五十六车,每车九到十石不等,共计一千五百三十七石,较定额多征三十七石以备折耗。”
“所有粮袋均经府仓典吏三次过秤,麻口以官印火漆封缄,此为明细账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账簿,双手奉上。
李重在伸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账目写得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某月某日,自东莱府治下昌原仓调拨四百石;某日,密阳朴氏“捐输”二百石;某日,梁山金氏“乐纳”一百五十石……
每笔皆有经手吏员画押及仓廒印鉴,甚为严谨。
他合上册子,簿脊在掌心磕出轻响。
“起来吧。”
“谢大人恩典。”金名仁这才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悄悄活动了一下腿脚。
“将这些粮食押至港口后,需好生与新洲人交接。”李重在将账簿递还给金名仁,目光却望向数里外的码头,“勿要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乱子。新洲人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明白吗?”
“是,卑职谨记。”金名仁躬身应道,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
何须叮嘱?
我们在新洲人面前,哪里敢造次?
整个东莱都护府虽然还挂着朝鲜王国的旗帜,府衙也照常升堂理事,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府院君”住在码头旁新砌的灰砖炮台里。
他们这些朝廷命官,不过是替新洲人收缴钱粮、弹压地方的吏目罢了。
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敢捅破,但谁心里都明白。
“去吧。”李重在挥挥手,“日落闭城前务必返回,不得在港区逗留。”
“卑职遵命。”
金名仁再次行礼,目送李重在重新坐回轿中,轿帘落下,衙役起轿,一行人又沿着来路返回府衙。
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金名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面对士兵和夫子们,挺直腰板,努力摆出自己的官威:“出发!一路保持队形,不得高声喧哗,更不得随意走动!”
车队缓缓启动。
金名仁翻身上马,走在队伍的中间。
队伍很快出了城,沿着官道向东行进。
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还留在田里,枯黄一片。
偶尔能看到几户农舍,茅草屋顶,土坯墙壁,炊烟袅袅。
有农夫在田边翻土,准备补种一茬萝卜、白菜,以济冬荒。
有农妇在溪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仿佛仍是“万历盛世”时的太平光景。
金名仁收回目光,喉头泛起苦味。
这天下,哪有太平的日子!
自去岁九月,新洲人的赤澜五星旗*插上了东莱城头,至今已一年有余。
新洲人先是在去年五月,进抵东南方的巨济岛,几乎未遭到任何反抗,便尽俘岛上所有朝鲜官员和驻防士兵。
随后,未多久,右庆尚道水军都按抚处置使、水军万户、口子万户等官员,也相继跪地请降。
消息传到东莱,全城震动。
都护府使朴成焕连夜派出快马,向庆尚道观察使报告,请求调集镇军驻守防御。
然而,那个时候,朝鲜政局正经历剧变,光海君李珲在部分东江镇明军和新洲军的支持下攻入汉城,原国王李倧退守安东,王位之争愈演愈烈。
庆尚道的官员们都在骑墙观望,打探风向到底如何,谁还有空去管沿海“贼袭”的事情?
观察使衙门只发来一道文书,措辞含糊:“贼情叵测,尔等当戮力守御。道兵乏匮,暂难分拨。”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现在没空,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处理,别来烦上官!
收到这份回复,东莱官员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自行征调民壮?
这几年来,新洲人联合东江镇明军频频袭扰朝鲜沿岸,防御体系早被打得千疮百孔,军备更是废弛,哪里还有余力抵抗?
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壮,拿着竹枪木棍,能挡住新洲人的火炮火枪?
果然,新洲人在巩固了巨济岛的占领后,于去年九月骤然袭来。
两艘炮船,四艘运输船,黑压压的一片。
都护府使朴成焕登上城墙,一眼望去,脸色瞬间煞白。
他召集城中官员商议,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和议,吵成一团。
朴成焕身为都护府使,背负守土之责,自然不敢弃城而逃。
可援兵在哪里?
汉城那边自顾不暇,庆尚道观察使早就指示“自行处置”。
东莱城内,正规镇戍军只有三百余人,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也不过一两千之数。
而新洲人,光那两艘炮船上的火炮,就足以把城墙轰成齑粉。
守城战只持续了半天。
在舰炮的掩护下,新洲火枪兵直接杀到城下,几排乱枪,城头守军便一哄而散。
朴成焕返回府邸,闭门半时辰后,管家发现他悬于正梁,脚下翻倒的官帽里留着一封血书:“臣力已竭,唯以死报国恩。”
余下官员见状,齐聚府衙二堂。
金名仁记得那时秋雨初降,檐水滴在青砖上嗒嗒作响,如更漏催命。
最终,所有人整冠理袍,捧官印、兵符、户籍黄册,徒步至城门献降。
不投降又能怎样?
难道真的要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殉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新洲人占领东莱后,并未大开杀戒,也未纵兵抢掠。
他们只是接管了府库、粮仓、武备,然后贴出告示:一切照旧,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各安其业。
但有三条新规:第一,协助新洲人维持秩序;第二,按时征收赋税并上缴府库;第三,不得私自联络汉城或其他各道郡县。
当时许多人都以为,新洲人在抢了一把后,待不了多久便会撤离,就像前几年那样,他们袭扰沿海,掠了财物和人口就走,从不长期占据。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们在攻占东莱后,便赖着不走了。
他们强征民夫扩建海港,石砌码头延伸入海,在虎岩山筑棱堡炮台,黑洞洞的炮口俯瞰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