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心中一凛,看向耿仲明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这话说得太过赤裸,连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撕破了。
耿仲明瞥了他一眼,阴恻恻地说道:“大都督,咱们走到今天,死了多少兄弟?从辽东到登州,从登州漂洋过海到这里,身边的老兄弟还剩几个?”
“你说,当年,孙元化待你不薄吧?结果呢?呵,所以呀,有些人,甚至咱们的亲儿子,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都是可以牺牲的。这世道,心不狠,站不稳。”
孔有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孙元化,那个登莱巡抚,待他如子侄的朝廷大员,最终死在了他发动的兵变中。
那场兵变里,死的人太多了。
“乱世之中,妇人之仁要不得。”耿仲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新洲人要质子,咱们就给。”
“这既是示弱,也是麻痹他们。等咱们羽翼丰满,等天下有变,局势利我,几个孩子的性命,换咱们几十万人的活路,不值吗?”
值吗?
孔有德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想起膝下几个孩子,在他征战返回后,一个个围绕在他身边,不断喊着“爹爹抱”、“爹爹亲”,心中没来由地生出无尽的舔舐之情。
老子拼命这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有一个富贵百年的前程吗?
自己真忍心将他们送至新洲人那里为质?
“况且……”耿仲明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狡黠,“谁说送去了就一定是人质?就不能是咱们安插在他们那里的眼睛和耳朵?”
孔有德猛地抬头。
“新洲人要咱们送去子嗣去学习,好,那就去学。”耿仲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他们能教,咱们的人就不能反过来探查他们的虚实?”
“大都督,你想过没有,新洲人为何在短短十几年里便能这般迅速崛起?他们有什么独到之处?他们的本土到底什么样?”
“还有,他们的朝廷如何运作?军队如何训练操演?这些,光靠咱们在咸镜道听到的只鳞片爪,永远弄不清楚。”
炭盆里的火又弱了些,耿仲明起身添炭。
铁钳拨动木炭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新洲人,还是有些门道的。”耿仲明扔下火钳,拍了拍手,“大都督,自萨尔浒之战以来,这辽东局势便愈发不可收拾了。可是,自十几年前,新洲人来了之后,你没发觉辽东局势正在逐步朝着清虏极为不利的方向演变吗?”
“是吗?”孔有德怔了一下,立时回忆起这些年的诸多变化。
嘶,好像确如这般。
十几年前,清虏势大,大明的辽东防线一退再退,从辽阳退到广宁,从广宁退到锦州。
东江镇苟延残喘,皮岛差点陷落。
朝鲜被迫臣服,国王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称藩纳贡。
可自从新洲人出现在辽海后,情况开始逆转。
他们先是扶持东江镇稳住局面,持续输入充足的粮秣,并协同对方频频侧击清虏,牵制对方兵力。
随后,他们又在海东和黑水建立据点,然后向西、向南渗透,去掏清虏的后路。
“我觉得,他们在下一盘大棋。”耿仲明缓缓说道,“你看,他们在辽东半岛扶持辽南镇,在皮岛支持沈世魁,在咸镜道支持我们,在黑水收服当地的野人女真部落对抗清虏,从背后威胁清虏。”
“这一连串的动作,像不像在清虏周围布下一张大网,正一点一点地将清虏的脖颈铰紧?”
孔有德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他之前只觉得新洲人是投机势力,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钻,现在听耿仲明这么一说,顿时感到对方的布局大有深意。
“他们图什么?”孔有德喃喃道,“取代大明?可他们人口稀少,又远离大陆,多半吃不下。难道真像他们说的,要建立什么‘华夏秩序’?”
“秩序?”耿仲明嗤笑一声,“乱世之中,谁强谁就是秩序。不过,有一点我看明白了,新洲人似乎并不急于图谋大明,而是在慢慢布局,培养诸多附庸势力,控制关键节点。”
“咱们靖东都护府,恐怕就是他们在朝鲜半岛的最为有力的‘抓手’。他们出钱出枪,咱们出人出力,帮他们牵制清虏,搅乱朝鲜,让他们可以安心织网,潜行布局。”
厅堂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三刻。
孔有德感到一阵酒意上涌,遂起身踱步,脚下的皮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若真如你所说,我们该怎么办?”孔有德停下脚步,直视耿仲明,眼神复杂,“是继续当这个‘抓手’,还是……”
耿仲明想了想,说道:“乱世之中,自然要附强凌弱,自古皆然。听三国话本时,那东吴孙氏,时而依附曹魏,时而又联蜀抗魏,不就是看形势而动?”
“咱们现在实力不足,需要新洲人的支持才能在朝鲜站稳脚跟,发展壮大。那就先依附他们,借他们的力发展壮大。等我们控制了整个朝鲜东海岸,治民百万,拥兵数万,粮仓充盈,火器齐备……到时候再谈其他。”
“可长此以往,咱们难免为新洲人所制呀!”孔有德叹息。
“呵,无妨,咱们暂以借虎驱狼。”耿仲明撇撇嘴,“清虏跟咱们不对付,朝鲜朝廷视我们为叛逆,东江镇沈世魁与我们竞争拉扯。没有新洲人,我们在这四面楚歌中能撑多久?”
孔有德默然,但内心深处却很是不甘。
大丈夫岂能久居他人之下!?
但,乱世如棋,众生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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