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在粮饷长期匮乏的情况下维持战斗力,过去几年,沈世魁在新华军事顾问的指导下,大力推行“精兵”政策,裁汰超过一万三千名老弱病残,只保留八千青壮精锐。
集中有限的资源为这些核心部队配发了统一的号衣、全新的刀枪,并效仿新洲军制,组建了四个火器营,装备了从新洲购入的燧发枪和陆战火炮。
放在以前,仅仅防守皮岛、铁山、镇江堡等几个核心据点,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火器部队辅以大量冷兵器士卒足以自保,甚至还能凭借城头犀利的火炮让来犯的清虏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自从去年他们决定效仿孔有德,将手伸向朝鲜陆地,占领平安道、黄海道大片区域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八千兵力要分散驻守广袤区域内的数十个郡县和关隘,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
每个县城只能派驻一两百人,许多偏远郡县甚至只有数十个兵丁维持治安。
两个月前,在新洲方面的反复游说和“共襄勤王义举”的大义名分下,他又调派了三千精锐随其西去天津。
这一下,防御便有些空虚了。
如今平安道境内,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不超过三千,还要分驻各处。
随着光海君薨逝,朝鲜局势波谲云诡,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而北方的威胁,就像这城头上越刮越冷的西风,从未真正远离。
沈世魁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总镇,”毛有时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开口道,“要不……咱们征召一批朝鲜丁壮,作为辅助兵员?”
“平安道虽经战乱,但十几万人口中,抽个三五千青壮还是有的。让他们负责搬运物资、修筑工事、巡逻街巷,也能缓解我军兵力不足。”
沈世魁闻言,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有时啊,此事需慎之又慎。今年初为了彻底掌控平安道,咱们可是以‘防乱’、‘缴匪械’为名,将各地朝鲜军户、官仓的武器甲仗收缴得干干净净。”
“如今局势微妙,再将兵器发还给朝鲜人,将给他们重新武装起来,我担心……,咱们毕竟是外来户,而且立足未稳!”
“朝鲜百姓表面顺从,心里怎么想,你我都清楚。万一战事不利,或者有人煽动,这些武装起来的朝鲜兵倒戈相向,咱们就是腹背受敌!”
毛有时神情一滞,叹了一口气:“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等新洲人在关内的‘勤王’事毕,姜东会率军返回,再做计较?”
“眼下朝鲜这潭水越来越浑,孔有德在北边蠢蠢欲动,李倧在安东上蹿下跳,汉城那帮两班大臣也不是省油的灯。”
“咱们是不是先稳守现有地盘,观望一下?”
沈世魁转过身,背对着愈来愈暗的天光,城楼内悬挂的气死风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老辣和商人的算计。
“观望一下?……也好。”他缓缓说道:“乱世之中,有时候,就得让水更浑一点。那些隐藏在暗处,或者之前被迫蛰伏的家伙,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他踱步到城墙内侧,双手按在垛口上,俯瞰着暮色中寂静而残破的平壤城。
城内灯火稀疏,大片区域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总兵府和几处军营亮着较多灯火,像是黑色绸缎上缝着的几块补丁。
“汉阳城中的各派势力,西人党、北人党、南人党,那些两班大臣哪个不是人精?朝鲜八道那些拥兵自保的军镇、观望风色的豪强,还有躲在安东天天做复辟梦的李倧,恐怕都不会闲着,会有所举动……”
沈世魁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丝狠厉:“让他们都跳出来,表演一番。把各自的底牌亮出来,把隐藏的人马摆到明面上。等他们互相撕咬得差不多了,等咱们的兵力回转,等时机成熟……”
他顿了顿,右手在空中虚握成拳,然后猛地向下一挥:“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些‘乱臣贼子’、‘跳梁小丑’统统拍死!该杀的杀,该收编的收编,该流放的流放。”
“把朝鲜这盘散沙,重新塑造成我们需要的样子。以后,朝鲜的事情,该怎样,不该怎样,该由谁说了算,就该由我们东江镇来定!”
毛有时怔怔地看着沈世魁的侧影,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他跟随沈世魁多年,深知这位商人出身的总兵虽外表沉静温和,但内里却极有决断,甚至不乏枭雄之姿。
当年毛文龙大帅被杀后,东江镇群龙无首,是沈世魁在黄龙、陈继盛等将领中周旋平衡,最终稳住了局面,这份权谋手段,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但如此直白地谈论将来彻底掌控朝鲜的意图,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割据自保,这是要……取朝鲜李氏而代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城楼上除了他们二人,只有远处阶梯口站岗的几名亲兵,都在十步开外,应该听不清这里的谈话。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总镇……此计虽好,若能成功,我东江镇数万军民便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但……你是不是忘了,新洲人,他们也在盯着朝鲜。而且,他们的手,伸得比我们还长,在朝鲜的布局,恐怕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
沈世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当然没有忘,那些跨海而来装备精良且战法奇特的新洲军,那些游曳在辽海之上桅杆如林、火炮森然的巨舰。
这个崛起于海外的强大势力,其志绝不仅仅在于“勤王”或者“贸易”。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新洲人……他们自然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一股我们目前必须借重,也必须谨慎应对的力量。”
“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多少能猜到一些。但朝鲜这块饼,太大,他们未必一口吞得下,也不会独吞,那样会噎着。”
“眼下,我们东江镇和他们,至少在对付清虏、压制李倧、不让孔有德坐大这几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他转过头,看着毛有时,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新洲本土距离此地,何止一万里,他们即便想要掌控朝鲜,那也是力不从心,或者说鞭长莫及。”
“他们在辽海的军事力量,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千,还要分守各处岛屿。而咱们,有八千东江子弟兵,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他走到毛有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把咱们的地盘扎稳。手里有兵,有地,有粮,才有资格坐在棋盘边上,跟任何人对弈。”
“若是连平安道都守不住,或者让朝鲜乱局彻底失控,那便什么都是空谈。咱们东江镇数万军民,要么退回皮岛混吃等死,要么……就只能给新洲人当猎犬!”
毛有时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郑重抱拳:“末将明白了。总镇放心,平壤的城防、哨探、粮秣储备,末将一定会再细细核查,确保无虞。”
“从明日开始,加派三队夜不收,远出五十里侦探鸭绿江对岸虏情。”
沈世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西方彻底沉入黑暗的远山轮廓,那里是故乡辽东的方向,也是威胁来源的方向。
城楼下的平壤城,灯火零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寂寥。
这座古城,经历了壬辰倭乱、丙子虏祸,如今又迎来了新的占领者和莫测的未来。
寒风呼啸着穿过城门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岁月的叹息,在这多事之秋,显得格外苍凉而又沉重。
他知道,即将到来的冬日,注定不会平静。
无论清虏来不来,朝鲜这场权力的游戏,都才刚刚进入开局阶段。
而他们东江镇,也开始执子布局,为数万东江子弟搏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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