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九月初八(1645年10月20日)。
朝鲜,西京平壤。
西风已带着几分凛冽,卷过平壤的城垣,扬起细碎的尘沙,扑打在垛口青砖上簌簌作响。
大明征虏前将军、右都督、东江镇总兵沈世魁披着一件半旧的白色大氅,独自伫立在多景门(平壤西城门)城楼之上。
他双手扶着冰凉的垛口,目光投向西方,久久沉默。
不远处的大同江水已失去夏日汹涌,流速变得迟缓凝重,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成片倒伏,几只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留下几声聒噪。
这时,东江镇中协参将毛有时走了过来,停在沈世魁身侧半步之后站定,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西边。
片刻后,他低声问道:“总镇,是在担心清虏会趁机东犯?”
沈世魁没有立即回答,直到一阵更强的风卷起他氅衣的下摆,才缓缓转过身来。
年过五旬的总兵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谋虑,眼角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你说,他们会不会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凝重。
毛有时略作沉吟,谨慎地答道:“依末将看,应当不会。数日前,从天津传来的消息,清虏出动两万余八旗精锐潜行入关,意图偷袭,却在天津城下和大沽口码头接连受挫,被新洲人火器打得损失惨重,折了五六千兵马,铩羽而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盘踞咸镜道的孔有德虽与咱们不和,但这厮为了扩张地盘,不时袭扰图们江以北地带,袭扰清虏侧后。”
“还有海东的新洲人,他们在北琴海、麦兰河的据点像钉子般楔入,迫使清虏不得不分兵驻守辽东各处要地,处处掣肘。”
“在这种四面受掣、大军新败之余的情况下,他们应当没有余力再大举出兵朝鲜。”
“万一呢?”沈世魁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渐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眼看着就要入冬了。鸭绿江、大同江,一上了冻,天堑就会变成通途。”
“清虏若是不顾一切,抽调一支万余精骑,趁着冰封时节快速突入,沿着义州、安州、肃川这条线南下,十几日便可兵临平壤城下。届时,如何应对?”
“光海君死了,朝鲜如今这局势,群龙无首,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混乱不堪。难保多尔衮、代善那些奴酋不会抽风,想来插一手,趁火打劫,或者……扶持他们在朝鲜的代理人。”
“别忘了,李倧那厮还在安东苟延残喘,他可是得过清虏册封的!”
毛有时眉头微皱,但语气仍显轻松:“总镇,咱们在镇江堡、义州、铁山、安州皆驻有兵马,这些城池经过这两年加固,墙高池深,防御严密。”
“即便清虏真来了,想一个一个啃下这些钉子,也没那么容易。想要打穿整个平安道,直逼汉城,更是难上加难。”
“大意不得啊。”沈世魁笑了笑,但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丝忧虑,“有时,你算过咱们手头还剩多少兵吗?”
不等毛有时回答,他自顾自说道:“两个月前,姜东会带走了三千多精锐,跟着新洲人去天津‘勤王’。十几天前,伯武(沈志祥)又领着两千镇军坐镇汉城,弹压局面。”
“你算算,镇江、铁山、安州这些据点要塞里,还能剩下多少可战之兵?就连咱们的根本之地皮岛,如今也不过留了五百老弱看守。”
“万一……我是说万一,清虏探知我虚实,突然集结一支精骑,趁着江河冰封,一路奔袭而来。咱们兵力如此分散而又稀薄,如何应付?”
这番话顿时让毛有时的轻松神色收敛起来。
他沉思片刻,点头道:“总镇所虑甚是。不过末将还是认为,清虏大举来袭的可能性不大。即便他们真的来了,咱们也有应对之策。”
“一旦镇江堡烽火示警,咱们立即执行坚壁清野,将周边百姓、粮秣、牲畜尽数收入城中,将分散驻防的兵力迅速收缩至铁山、平壤这两座最坚固的城池之中,依托城墙和新洲火炮固守。”
“清虏以骑兵见长,缺乏攻坚的重器,在啃不下这些硬骨头之前,谅他们也不敢像丙子年那般,不顾后方,长驱数百里直扑汉阳城下。那时,他们漫长的补给线就是最大的弱点。”
沈世魁听着,目光重新投向西方苍茫的暮色,不置可否。
自去年六月,东江镇趁着朝鲜王朝内部剧变,果断出兵,兵不血刃地进驻平壤,并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以“协助平乱”、“防虏保民”为名,陆续控制了平安道大部及黄海道沿海诸多州县,堂而皇之地行使起征收赋税、审理案件、任命官吏的权力。
尽管重新坐上王位的光海君屡次发来措辞严厉的谕令,要求东江镇“即刻撤出朝鲜国土,以全友邦之谊,维宗藩之统”,但沈世魁和东江镇上下,只是以“虏患未靖,地方不宁,王师有守土安民之责”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拖延,割据自立的野心,简直不要太明显。
如今的朝鲜,早已陷入到事实上的分裂割据状态。
东江镇据平安道及黄海道北部,控制了鸭绿江口至大同江口的狭长地带,扼守着朝鲜通往辽东的陆路咽喉。
叛将孔有德盘踞咸镜道大部,触角还深入江原道北部。
这厮在咸镜道经营数年,不仅招揽野人女真为前驱,还从新洲人那里获得了火器和粮秣支持,俨然已成气候。
去年冬天,孔部甚至尝试越过摩天岭,试图染指平安道北部,被东江镇严厉警告后,暂时收回了前探的爪子。
而新洲人,不仅占据了包括白翎岛、济州岛、珍岛、巨济岛在内的众多沿海岛屿,更牢牢掌控了南方要港东莱府(今釜山)。
他们在东莱修建一系列码头、仓库和炮台,驻军超过七百人,战船常年在朝鲜沿海游弋。
名义上,新洲人宣称这些基地是为了“维护海路通畅、打击海盗”,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钉在朝鲜腰眼上的一颗钉子。
而那位在丙子胡乱后投附清虏、又被光海君推翻的朝鲜国王李倧,则带着一批忠于他的大臣和残兵,退守到庆尚道北部的山城安东都护府(今韩国安东市),苟延残喘。
他不时发布诏令,指责汉城政权为“伪逆”,呼吁四方“忠臣义士”起兵“靖难”,还暗中与清虏联络,试图借外力复辟。
至于成功复位的光海君李珲,本就年近古稀(生于1575年),多年流放生涯更是严重摧残了他的健康,要不是一股强烈的复仇执念所支撑,估摸着早就熬不到攻入汉城的时刻(历史上,光海君死于1641年)。
在李珲重新入主登景福宫后,那口强提着的精气神便迅速消散,一直缠绵病榻,国政几乎全部托付给朴潢、李敬舆等几位从龙老臣,根本无力整顿朝纲,更别说清算政敌、巩固权力了。
可以说,光海君的统治基础,脆弱如累卵,全靠东江镇和新洲势力勉力维持。
去年,京畿道发生几次小规模骚乱,都是东江镇驻军出面弹压。
朝鲜百姓私下议论:“如今这朝鲜,说话算数的不在景福宫,而在平壤的总兵府,在济州岛的新洲商馆。”
二十天前,这位命运多舛的君王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多事之秋,薨逝于汉城景福宫。
一群追随他的大臣立刻拥立年仅四岁多的世子李鏞继位,并急遣使臣跨海前往大明,祈求天朝册封,试图为正统性加上一道保险。
虽然大明自身也风雨飘摇,但崇祯皇帝的金册玉玺,在朝鲜这片崇尚“事大”的土地上,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象征意义。
为了稳住汉城局势,防止权力交接出现动荡,也为了确保东江镇在朝鲜中枢的利益和影响力,副总兵沈志祥在光海君薨逝的第三日,便率领两千兵马进驻汉城,“协助”新王稳定局面。
然而,光海君之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必将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咸镜道的孔有德部活动愈发频繁,探马来报,孔部已派出多支小队向南渗透,开始向南侵蚀江原道的沿海富庶地区。
江原道守军本就薄弱,面对孔有德那些凶悍的火器部队和野人女真前锋,几乎一触即溃。
退守安东的李倧集团则加紧了舆论攻势,四处散布檄文,不仅宣称汉城政权非法,更抛出一个恶毒的谣言,说新王李鏞并非光海君亲子,而是东江镇总兵沈世魁的私生子。
去年,协助光海君夺国复位,根本就是东江镇策划的一场“鸠占鹊巢”的阴谋,意图彻底吞并朝鲜,将三千里江山变成沈家的私产。
这些谣言在混乱的时局中传播极快,虽然稍有见识的人都不会全信,但它确实在朝鲜士民心中埋下了猜疑的种子,更是对东江镇本就尴尬的处境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而东江镇自身,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兵力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