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或嘲讽?
“……锦衣卫侦缉四方,自有章程法度。”骆养性强自镇定,语气透出几分生硬,“不劳尊使挂心。”
廖猛点点头,笑容未减,不再多言。
果然,大明对我新洲竟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承天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的声音,两扇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门内传出司阍太监拖长了调的唱喝:“卯时三刻……百官依序入朝觐见!”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等候的官员们立刻肃容整冠,交谈声戛然而止。
众人按照文武分列、品级高低,自动排成两行长队。
文官以首辅陈演为首,次辅蒋德璟、东阁大学士洪承畴等紧随。
武官则以英国公张世泽居前,五军都督府都督、在京勋贵依次其后。
整个队列秩序井然,鸦雀无声地依次迈过高高的门槛。
廖猛等新洲使臣则由一名鸿胪寺少卿引领,跟在队伍末尾。
那少卿年约四旬,身着青色鹭鸶补子袍,面色紧绷,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廖猛,生怕这位“不懂规矩”的藩使闹出什么失仪之举。
穿过承天门,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广场以青砖墁地,中央御道延伸向前,直通端门。
两侧是连绵的庑廊和巍峨的宫墙,飞檐斗拱在渐亮的晨光中勾画出森严的剪影。
百官队伍沿着御道沉默行进,只有袍服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履踏地的沙沙响。
人人敛目低眉,神色恭谨,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在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建筑群中,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每一个觐见者。
廖猛却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
他走得不快,身形平稳,目光却不住打量着这座庞大的宫殿建筑群。
高大的宫墙、巍峨的殿宇、精雕细琢的丹陛、屋檐上排列整齐的脊兽……
他的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相较比对意味,似乎在对照着记忆中的另一幅图景。
引路的鸿胪寺少卿吴彦谦额角渗出细汗,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廖猛,心中叫苦不迭。
这藩使怎的如此不知礼数?
入宫觐见,哪个不是屏息凝神、目不斜视?
他这般东张西望,若被纠仪御史看见,参上一本“殿前失仪”,自己这引导之责恐怕也跑不掉。
他频频以目示意,轻咳提醒,廖猛却恍若未觉。
就在队伍穿过端门,即将进入午门广场时,廖猛忽然侧过头,低声问道:“这位吴少卿,问你一事。”
吴彦谦心头一跳,慌忙四顾,确认附近无御史注目,才压低嗓子急道:“贵使请讲,但请低声。”
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按仪程,我等需先在文华殿候旨,待常朝结束方能觐见陛下?”
“贵使之意……”吴彦谦嘴角抽了一下。
这还用问?
难不成,你一个藩国使臣,还要列班奉天殿参与朝议不成?
又不是正旦大朝会,让你们上殿贺岁祝圣!
“这朝会估计要开好几个小时吧?”廖猛继续说道:“待轮到皇帝陛下腾出空来见我,多半要到中午了。咱们有必要来这么早吗?”
“……”吴彦谦瞪大了眼睛。
这藩使竟嫌等候天子召见耗时太久?
他强压心头荒谬,低声道:“觐见天颜,岂能计较短长?此乃礼制……”
廖猛笑了笑,抬头望向前方那座矗立在晨光中、愈发显得恢弘壮丽的奉天殿,排成长长队列的大明官员已经依次入内,金色的琉璃瓦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对了,待会见到皇帝陛下,我能不跪,也不磕头吗?”他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啊?!”吴彦谦如遭雷击,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煞白。
他瞪大眼睛看着廖猛,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匪夷所思的狂言。
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前方几步外,已有官员闻声回头,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一名监察御史更是更是骤然止步,面色一沉,手按笏板,显然已准备记录这“大不敬”之言。
廖猛却像没看见周围骤变的氛围,只是收回望向大殿的目光,转头看向面色惶急的吴彦谦,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平静的笑意,仿佛刚才问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