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承天门外的官员已黑压压候了一片。
绯、青、绿三色官袍在秋风中微微摆动,补子上的云雁、孔雀、白鹇在曦光里隐约泛着丝线的光泽。
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秋风里迅速消散。
“听说了吗?”一个着青袍的兵科给事中拢了拢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山海关总兵高第和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前几日寻到吴襄府上,寻衅闹事,对吴氏极尽辱骂,甚至还指使亲卫打砸了一番。”
旁边须发花白的河南道御史将暖炉往怀里揣了揣,冷笑:“可笑的是,吴家竟将此事捂得严实,连顺天府衙役都拦在二门之外。若非厨下杂役漏出风声……”
“呵呵,谁叫那位吴总兵在天津城下丢弃友军,任由清虏攻击高、王两部。”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满是鄙夷,“要我说呀,都察院就该具本参劾,夺职问罪!”
“参劾?你这话说得轻巧……”先前的给事中摇头苦笑,“那些辽东的军头现在还能听朝廷召命吗?”
一声轻叹在人群中漾开,旋即被风吹散:“唉,国事维艰,纲纪弛废……”
恰在此时,石板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正从会同馆方向缓辔而来。
当先几人衣着迥异于大明官服,深青色竖领对襟短衣,领口紧束,窄袖裹臂,外罩类似军服的深色外褂,披着一件深色斗篷,足蹬皮靴。
虽未着甲,但身姿仪态自有一股干练肃杀之气。
为首的正是新洲使臣廖猛,他身旁跟着几名使团随员。
到了宫门前下马石处,几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廖猛整了整衣领,缓步走来,目光扫过候朝的百官,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朝四下微微颔首致意。
但回应者寥寥,多数官员漠然移开视线,或装作未见,或低声与同僚交谈,竟无一人回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的冷淡和疏离。
“衣不衣,袍不袍,竟有如此不伦不类之服?”一位老翰林蹙眉低语,声音虽轻,却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旁边一位兵部主事眯眼打量着,语气带着考究般的挑剔:“确是奇异。你看其领,竖而挺,不像我朝官服的盘领、圆领,倒有几分……几分胡服的利落,但又无胡服的左衽。”
“紧束如缚,岂是君子垂裳之态,此非华夏之制!”另一人断言道,带着几分鄙夷。
旁边更有一名员外郎嗤笑:“窄袖裹臂,短束轻衣,如同市井劳作之徒的短打,偏又弄个竖领,不伦不类!”
窃窃私语如蚊蚋嗡鸣,在人群中流转。
这几日,宫中与内阁隐约流出的消息让不少官员对新洲使团生出几分芥蒂。
据闻,这新洲藩国竟挟勤王之功,向朝廷提出了一份名为《新明合作概要》的文书,条款繁多,纲目甚杂,其呈文语气俨然欲与我大明天朝“平等”相交。
藩属小邦,竟敢如此狂悖?
这在恪守华夷之辨、严明君臣纲常的士大夫看来,不啻于僭越。
廖猛对周遭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冷遇似乎恍若未觉,反倒颇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些大明官员。
绯袍(三品以上)的威严,青袍(五品以上)的沉稳,绿袍(六品以下)的恭谨,冠帽巍峨,还有那补子上栩栩如生的仙鹤、锦鸡、孔雀、熊、虎……文禽武兽,等级森严,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衣冠禽兽”秩列图。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身着大红底、绣有飞鱼纹样袍服,腰佩绣春刀的官员身上。
他立于武官队列稍远处,气度沉凝,周遭官员皆与之保持着微妙距离。
哟,这是大明锦衣卫!
廖猛嘴角微扬,露出了笑容。
那道红色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这毫不掩饰的目光,身形微顿,随即扭头望来。
四目相对,廖猛笑意更甚。
对方迟疑片刻,终是缓步走了过来。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尊使……”来人在廖猛身前五步站定,微微拱手,声音低沉,“可有见教?”
“你是……”廖猛亦拱手回礼,动作自然,并无藩使常见的惶恐或过分恭谦。
骆养性一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藩使竟不识得我?
那他方才这般打量自己是为何?
他压下心中不悦,沉声道:“某乃左都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指挥使?”廖猛略作思索,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随即笑了笑,“久仰。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锦衣卫中可有一位名叫靳一川的小旗?”
“……”骆养性闻言,嘴角一抽,“我锦衣卫辖下军校数千,某何能尽识一小旗?莫非,尊使与此人有旧?”
他心下却是暗忖:须得着人好生查查,这靳一川如何与这新洲藩人有了勾连。
“哦……”廖猛笑了笑,“对了,骆指挥使,对我新洲……可曾做过一番比较全面的探查和了解?”
“……”骆养性脸色骤然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惊疑。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数日前乾清宫陛见,皇上质问锦衣卫对新洲底细掌握几许,他支吾难言,已遭严斥。
如今这藩使竟在宫门外众目睽睽之下,将此问题轻飘飘抛出,是巧合?
还是故意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