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对身旁的事务秘书微微示意。
那名年轻的事务秘书立即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帧整齐的文件,双手奉至长案中央。
“此乃我国决策委员会和政务各部,经过深思熟虑,草拟的一份《新明合作概要》……”廖猛介伸出右手点了点那份文件,语气平稳,“其中列举了我们双方眼下及未来一段时期,在诸多领域深化合作、相互扶持的一些初步设想与建议。或许粗陋浅薄,仅供诸位大人参阅,以为后续详谈之引玉。”
蒋德璟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郑重。
他们料到新洲人必有所求,但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竟直接拿出了一份成文的“合作概要”。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所图恐怕不小。
蒋德璟率先伸手,取过那份文件,翻开首页,只见标题“新明合作概要”几个楷体字写得端端正正,迅速浏览目录,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不说其条目繁多,概举甚杂,只是那些文书字体就让他皱眉不已。
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廖猛,似乎欲言又止,随即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细看份文件。
纸上的墨是新鲜的,带着松烟特有的焦香。
可那些字形,横竖撇捺间,分明是华夏筋骨,却又少了些应有的繁复。
呃,有些字瘦了,有些字简了,像是被修剪过的枝叶,还是那棵树,却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他是万历二十九年的进士,馆阁体写得雍容端正,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公文,每一个字都该有它的分量与来历。
可眼前这些……
“蒋阁老……”廖猛见状,不由看了过来。
怎么,我们的条件提得太多,太过分?
蒋德璟朝他温和的笑了笑,示意他正在认真阅览文件。
他重新垂下眼,翻看文件,目光在一行行字间游走。
有些“修剪”的字体他大概能猜出原字,民间有俗写,他并非不知。
可如此成篇累牍、堂而皇之地用在正式文书里,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是粗陋吗?
不像。
文理是通的,措辞甚至颇有章法。
那是文化上的……疏离?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他抬眼,偷偷打量起对面的廖猛。
面容、肤色、话语,甚至内蕴,无疑是华夏之民、汉人苗裔,只是有些行为细节上的不同,言语中夹杂些许山东口音,像是远游归来的族人,带回了远方风雨的气息。
海外久远,失了些许华夏文明?
蒋德璟在心里轻轻摇头。
失了或许未必,但变了,却是真的。
就像河水流到远方,还是水,却可能带了别处的沙。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汉书·地理志》,讲到徙居海外的先民“言语饮食,稍与华夏异”。
那时只觉得是古籍里一句轻飘飘的话,此刻却忽然有了重量。
“呵,这些字……”蒋德璟低声说道,“倒是别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用了一个中性的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继续翻看一页一页的纸,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细细地看。
洪承畴从他手中陆续接过文件页面,低头认真观看。
倪元璐与王鐸虽未观看,但目光也紧紧盯着那份文件,观察着蒋、洪二人的神色变化。
只见蒋德璟的面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翻阅纸张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有时甚至停顿片刻,反复观看某一条款。
洪承畴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这份《合作概要》厚薄适中,约有十数页,但内容之详尽、条款之具体、涵盖范围之广,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军事协防、器械援助、人员流动、商贸互市、工艺交流、海事合作、驿传改良……甚至涉及钱法、税法、屯田、医疫防治。
每一项下,又有细则建议,虽称“概要”,实则筹划周详,考虑密致深远。
这已非“藩属请赏”,而是近乎……平等邦交间的合作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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