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你会因为觉得他可能不行了,就轻易放弃,转而去扶持一个完全陌生、品行未知、甚至可能更糟糕的新伙伴吗?”
“那意味着,我们前期投入可能打水漂,一切都要从头再来,风险更大,不确定性更高。”
卢平秋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廖猛的分析比他情绪化的憎恨要深远和务实得多。
但他心中却突然冒出一个更激进的念头,在经过一个相对空旷的街口时,立时脱口而出:“大人,既然如此……我们新华如今也算兵精粮足,火器犀利,既然看出大明朽烂,他人不堪,为何不……取而代之?以我新华之法,治神州之地,岂不是能更快涤荡污秽,再造乾坤?”
这个问题如此尖锐,以至于连廖猛都微微一愣。
他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前方引路的大明官员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廖猛笑着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卢平秋兴奋的面庞,略作思索,然后语气平和地说道,仿佛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嗯,你的想法……,嗯,很大胆,也很有想象力,甚至很诱人。”
“这恐怕也是军中不少将士,在见识了大明的衰败和我们自身的强大后,会自然产生的念头。开疆拓土,逐鹿中原,问鼎天下,这是镌刻在每一个华夏男儿血脉深处的古老梦想。”
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郑重起来:“但是,我们必须要进行一番冷静的推演。第一,我们吃得下大明吗?”
“注意,我说的不是击溃李自成、张献忠的流寇,或者打败一支清虏偏师。而是指,全面占领、有效统治这片面积超过数百万平方公里、人口可能超过一亿五千万、有着复杂地理环境、千差万别的地方势力、根深蒂固文化传统和庞大传统社会的领土。”
“这需要投入多少兵力?需要建立多么庞大的行政和管理体系?需要应对多少地方反抗、士绅抵触、以及其他势力的反扑?”
“我们新洲本土总人口不过区区六七十万,常备军力更是有限。跨太平洋维持这样一场旷日持久、规模空前的征服与统治战争,我们的国力、人力、后勤,能支撑多久?”
“第二,就算我们侥幸成功了,占据了这片土地,然后呢?我们新洲本土如何定位?是将这片神州大陆当作新洲的‘殖民地’、‘海外领地’,进行资源掠夺和统治?还是将其视为新洲的‘本土’一部分,进行彻底的合并与同化?”
“如果是前者,那与我们西班牙统治美洲有何本质区别?而且,统治数千万乃至上亿心怀异志的民众,成本极高,反抗会持续不断,我们能获得多少实际利益?”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我们需要将新洲本土的核心资源、人口、精力,大规模向神州转移,这势必会削弱新洲本土的发展,甚至可能荒废那里的一切。”
“我们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吗?我们准备好迎接两个巨大社会体强行融合所带来的无法预料的巨大震荡和风险了吗?”
“第三,也是最棘手的问题,治理的难题。”廖猛竖起第三根手指,“取代大明,不仅仅是军事征服的结束。恰恰相反,那是建设的开始,而且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我们需要立刻面对这片土地上堆积如山的难题,诸如凋敝的经济、流离的灾民、荒废的水利、弃耕的田地、还有官僚腐败、宗族和士绅势力、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和生活习惯……等等,诸如此类麻烦,大明已经积累了两百多年,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在短时间内解决?”
“我们带来的那套新洲制度、技术、观念、治理模式,是否能与这片古老土地的社会土壤顺利嫁接?还是会因为水土不服引发更大的混乱、更多的反抗,甚至导致治理彻底失败?”
廖猛摇了摇头,目光掠过街道尽头巍峨的皇城宫墙:“所以,平秋,你所想的‘取而代之’,听起来很痛快,很宏大。但实际上,它牵扯到的变量太多,难度太大,风险太高。”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征服问题,而是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系统工程,它涉及到军事、政治、经济、文化、伦理等无数层面近乎无解的问题,要消耗我们大量时间和精力。”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幻想取代一个古老的巨人,而是作为一个外部的、相对先进的‘医生’或‘引领者’,想办法帮助这个巨人先站起来,治好一些要命的急症,引导它慢慢走向康复和变革的道路。”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新洲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和影响力,同时……或许也能真正为这片土地上的华夏百姓,做一点实事。”
他轻轻磕了磕马腹,坐骑加快了些许步伐,“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要遵循我们新洲‘先立足、再发展、后图长远’的总体战略。”
“眼下的目标,是让大明活下来,稳住其基本盘,避免全面崩溃。至于未来……未来的路还长,变化也多。我们需要的是耐心,是审慎,是在关键节点施加恰到好处的影响力,而不是一场豪赌式的全面征服。”
卢平秋望着廖猛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庞大、古老、疲惫而又充满顽强生命力的城市,心中那点激进的幻想徐徐退去。
他默默策马跟上,不再言语。
前方,鸿胪寺会同馆的屋檐,已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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