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可是恨这大明?”
卢平秋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人,卑职是孤儿。十二岁那年,家乡闹灾,又逢官府催逼粮税,父亲被差役活活打死在村口,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逃荒,途中……途中妹妹和两个弟弟相继饿死、病死在路边,最后母亲……把我藏在破庙的神像后,自己出去找吃的,就再没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握着缰绳的手腕却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后来,卑职在广州街头乞讨,被路过的新洲移民官带回了船上。卑职的父母,还有四个兄弟姐妹,与其说是饿死的、病死的,不如说是……是被这个世道,被大明的官府、胥吏、还有那永远交不完的税赋,给活活逼死的。”
街道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廖猛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紫禁城方向隐约可见的琉璃瓦顶,声音也低沉:“是呀,大明这几十年来,天灾不断,人祸更烈。朝廷党争倾轧,贪腐横行,官吏层层盘剥,敲骨吸髓,加上辽饷、剿饷、练饷,各种加派多如牛毛。”
“陕北旱蝗,中原大水,东南飓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流民暴动也是此起彼伏,从陕北到中原,再到湖广、四川,死的人何止百万千万。”
“追根溯源,这些枉死的生灵,这一笔笔血债,大明朝廷,这个统治阶层,难辞其咎。你的家人,还有无数像你家人一样的百姓,他们的悲惨命运,确实是这个时代、这个王朝造成的悲剧。”
“大人……”卢平秋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廖猛。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番“顾全大菊”、“历史局限”之类的说教,却没想到这位上官竟如此直陈大明之弊。
“这个时期,不论是大明王朝,还是李闯的大顺,张献忠的大西,乃至盘踞湖广、江西的罗汝才,甚至关外那个***,”廖猛继续缓缓说道,“严格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合格’的通知者,更谈不上‘完美’。
“他们的区别,或许只在于对大明百姓的屠戮程度不同,在于对大明各地生产力的破坏程度深浅而已。在可预见的未来,无论他们谁夺取天下,建立新的王朝,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的无数百姓,恐怕都很难立刻过上好日子,甚至可能因为这场王朝末世战争,陷入更深的苦难。”
“大明,它固然腐朽,但它有一套运行了两百多年、虽然僵化但覆盖面极广的官僚行政体系,有一套虽然漏洞百出但勉强维持社会基本秩序的礼法制度,有一个虽然摇摇欲坠但尚存一丝正统号召力的中枢政权。”
“有句古话叫‘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现在的大明王朝,就是那头将死未死的‘鹿’。如果它现在彻底倒下,你想想,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还有辽东的鞑子,甚至各地那些蠢蠢欲动的总兵军阀……他们会如何?”
“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神州、无比血腥残酷的‘逐鹿’大战。没有十年二十年,杀不到人口锐减过半,或者决不出最终胜负,谁也不会收手。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恐怕都不足以形容其惨状。”
“至于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之流……皆是典型的流口思维。他们虽然有人提出‘均田免赋’的理想色彩,但流动作战太久,劫掠成了习惯,缺乏稳固的地方建设经验,更缺乏长远治国理政的眼光和胸怀。”
“他们骨子里总有一种‘抢一把就走’、‘打到哪里算哪里’的流寇心态。你觉得,这样的人,在真的坐上皇帝的龙椅之后,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流多少血,才能学会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
“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把大明王朝带入到比现在更黑暗、更混乱的境地?魏晋杂胡混战、五代的武夫当国、人命如草芥的惨状,未必不会以新的形式重演。”
“至于辽东的鲭鲈。”廖猛的声音带上一丝冷冽,“那就更不用考虑了。那本质上是一个刚从部落联盟转化过来的、带有极强努*力色**彩的军**事墙道集团。”
“他们的治理模式,除了残酷的图啥、名著(不知道可以审核过不)压迫和落后的八七制度,我看不到任何能够带领大明这片广袤土地走向繁荣进步的基因。让他们入主中原,对神州大陆而言,将是一场文明的巨大倒退和灾难。”
卢平秋听着廖猛的分析,眉头紧锁:“那……那按照大人的意思,这个行将朽木的大明朝,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可它明明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最好?呵,谈不上。”廖猛笑着摇摇头,“在这个神州崩乱的时期,大明这个王朝,勉强还算是……稍稍像样那么一点点。至少提供了某种秩序的可能,哪怕这秩序很有限、很脆弱。”
“更重要的是,大明在文化上、心态上,相对是开放的。虽然有海禁,但民间的海外贸易从未断绝;虽然有天朝上国的傲气,但对四方传来的先进技术和文化,明朝并不会排斥,也不会刻意压制和拒绝,甚至还不乏有好奇和学习之人。”
“这种对各种新生事物的接受和包容,远非李自成、张献忠那些出身地层、视野狭隘的流寇首领可比,更不是愚昧保守、视我汉家文化为威胁的鲭鲈*通知者所能相提并论的。”
廖猛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畅想:“我相信,只要我们对大明这个王朝持续施加影响力,通过诸多方面的合作与援助,同时利用大明内部渴望变格的力量,一点点地推动。这架老旧而破败的机器,未必不能进行修补、改造,甚至进行部分更新。”
“继而,让它重新焕发新的生机,至少……稳住它自身的基本盘,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为更长远的渐变争取时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大明能挺过去,能活下去。一个活着的大明,哪怕病恹恹的,也比一个彻底崩盘、陷入全面混战的天下,对我们更有利。”
“再者,从最现实的利益角度考虑,”廖猛的语气变得更加务实,“我们新华与大明的官方联系已经建立了十多年。”
“从最初的试探性贸易,到后来的军事合作、人才引进、移民招揽,再到此次勤王,我们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资源,甚至冒了不小的军事风险。”
“可以说,我们双方算是有了一定的信任基础和合作框架,属于‘老相识’了。很多事情,沟通起来有渠道,有默契。”
“嗯,这就好比经营一家商社,你已经和一个合作伙伴建立了关系,投入了大量前期成本,虽然这个合作伙伴问题不少,但总算还能继续沟通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