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便是那……新洲藩兵?”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魏藻德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愕与茫然。
广渠门城楼上,一时竟无人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皆被城下那片赤旗飘扬的军阵所吸引,脸上露出各种表情。
有震惊,有赞叹,有悸动,有诧异,也有审视,更有一丝对未知力量而生出的隐隐不安。
这些新洲藩兵……不一样!
所有人心中几乎同时升起这般念头。
城下那支四千余人的新洲军阵,与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一支大明军队--无论是朽败的卫所兵,还是昔日散漫的京营兵,亦或是北镇彪悍的边军--都截然不同。
甚至,与此刻同在城下列阵的关宁、辽南、东江镇军相比,他们也仿佛来自另一个全然迥异的世界。
四千余人,静静地屹立在清晨略带凉意的秋风中,仿佛不是由一个个活生生、会喘气的士卒组成的阵列,而是一个个被匠人打造出来的泥塑,尽皆纹丝不动。
他们占据着一块不甚规整的旷野之中,但军阵的边界却清晰得仿佛用刀裁过,横平竖直,棱角分明。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整个军阵似乎都精准地排列在同一条无形的直线上,俨然棋盘上刻意摆放的棋子,肃整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等阵势,绕是久经战阵的洪承畴也是震惊不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使军队达到眼前这般“纹丝不动”、“整齐划一”的地步,这需要何等严苛到极致的纪律,何等长期的而又枯燥到可怕的重复操练,以及何等高效严密的组织体系支撑。
四千多名士卒,如同四千多尊塑像,被牢牢地钉在大地上。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抓耳挠腮,也没有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轻微晃动身体,甚至……连眼神的飘忽都极少见到。
“这阵势,这装束……”一名兵部郎中低声呼道。
新洲藩兵的装束,给城头上这些看惯了五花八门、新旧杂陈大明军服的明朝官员们,带来了极具颠覆性的视觉冲击与认知震撼。
虽然他们的服色分了两种--前阵是深邃的藏青(正规陆军),后阵是朴素的青灰(民兵性质自卫军)--但无论是哪种颜色,其样式均为统一,从上到下、从帽子到鞋子的统一。
没有大明军队常见的鸳鸯战袄,或颜色鲜艳用以区分部队的号衣,或破旧不一的棉甲,或私制的甲胄。
他们皆穿短衣长裤,裁剪合体,双排铜扣从喉结下方一直扣到腰际贴合身躯,勾勒出精干而有力的线条。
他们头上戴一种有着硬质平顶和宽阔弧形帽檐的深色军帽(大檐帽),帽墙端正,帽徽似乎是金属所制,阳光下微微闪烁。
这种从头到脚、整齐划一的军服着装,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是极其强烈的。
它彻底抹去了个体的差异,将四千多人凝聚成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又极具统合与压迫感的整体。
每个士兵的肩上都扛着一杆火铳,枪身油亮,枪口处还固定着一柄长度超过一尺五的铳剑,斜指向天,构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金属丛林。
阵前,有几名骑着战马的军官,同样军服笔挺,岿然矗立。
整个阵列,除了军官低沉的口令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再无其他杂音。
肃然。
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肃然。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名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熟知兵事的京营副将喃喃道,“站如松,行如风,令行禁止,莫过于此……这得要练多久?吃多少粮?……又要费多少心血?”
李国桢的脸色也变得甚为凝重,他凑近洪承畴,低声说道:“大学士……这支兵,恐怕……不好相与啊!观其阵势,绝非寻常藩属扈从,怕是……有虎狼之心,亦备虎狼之牙。”
洪承畴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赤旗之下、那片肃然的军阵上。
最初的惊叹与震撼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对大明目前军制的诸多诟病和军队普遍颓废所产生的悲哀与无奈。
曾几何时,大明也有过军容鼎盛、四夷宾服的时代。
可如今呢?
朝廷的京营,糜烂已久,不堪一战,虽经历一番守城血战,但需要重新整顿并加以操训方有一丝战力。
各地边军,虽偶有精锐,但多是将领家丁私兵,难以统合,且军纪涣散,扰民有余,御敌不足。
卫所制更是名存实亡,军户逃亡,田地侵占,器械朽坏。
而眼前这支来自海外藩属军队,却展现出了超越所有大明军队的气势和纪律,战力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