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卯时三刻,京师广渠门外。
仲秋的清晨,空气中已带着一丝凉意,薄薄的雾气如同轻纱,笼罩在城墙和远处的旷野。
东方天际,朝日尚未完全跃出,只将那片天空染成一片鱼肚白。
然而,广渠门外这片平日里略显空旷的平野,此刻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与肃杀所充斥。
近两万军队,平铺在城外数里方圆的土地上,各色营帐连绵不绝,粗布的、毡毛的、甚至临时用油布搭建的简易帐篷,在晨雾中显出朦胧而密集的轮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山淡影相接。
炊烟从数百处营灶升起,袅袅地汇入浅淡的雾气中,带来柴草燃烧和人马粪便混合的、属于军伍特有的气味,随着晨风,飘过护城河,丝丝缕缕地渗入城头士卒的鼻子里。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有明军制式的日月旗、各镇总兵的认旗,也有山海关、前屯卫、辽南、东江那种带着明显边军特色的分总旗幡,更有一面面赤红底色、上绣金色五星图案的陌生旗帜,在众多旗帜中显得格外醒目而突兀。
人马的喧嚣声浪,即便隔着宽阔的护城河和高大的城墙,也能清晰地传到城头值守士卒的耳中。
那是战马嘶鸣、铁甲碰撞、军官粗粝的呼喝、士卒走动与交谈、以及无数脚步踏在坚硬土地上汇成的低沉轰鸣。
一支数万大军驻扎时所显露出的杀气,让这座刚刚解除围困不到十日的都城,再次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事实上,这支军队在昨日申时二刻(下午四点)便已抵达京师城外。
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国桢闻讯后,第一时间便从府邸中匆匆赶来,登上广渠门城楼,瞪大眼睛望向那片烟尘弥漫之处。
随后不久,洪承畴也带着几名兵部要员赶到了城头,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城外这支从天津徐徐赶来的“勤王之师”。
一名京营游击奉命出城查探,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正是那支从天津而来、由数个大明军镇和新洲藩兵组成的联军部队,他们还带来了一万多石粮米,以解京师百姓饥馑之困。
“大学士,伯爷……”那名京营游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一丝惊愕之色,“城下几镇总兵和那新洲藩将还声称,他们不仅击退了试图抢夺漕粮的闯贼数万大军的进攻,保住了那七十万石漕粮。更在十余日前……”
“他们还分别在天津城下和大沽口码头,先后击溃了两路来袭的清虏大军,斩首数千级,缴获兵仗旗帜无算!”
“甚至……还俘获了百余名受伤的八旗兵,如今一并押解而来,要向朝廷……献俘阙下,以彰军功!”
“什么?”
“清虏?”
“击溃两路清虏大军?”
城楼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吸气声,所有官员的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洪承畴的心脏也是猛地一跳,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脸上的惊容,转头看向城外的方向。
新洲藩兵联合辽南驻守天津,与试图抢夺漕粮的顺军发生交战,凭坚城而守,然后将其击退,这倒是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他们能守住,且保住漕粮,已是大功一件,算是间接支援了京师守城战。
但是……击溃清虏大军?
而且还是两路?
斩首数千?
俘获百余八旗兵?
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也太过……匪夷所思。
清虏又入关了?
就在数十万闯贼围攻京师、天下目光都聚焦于此的时候,他们竟然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关内?
他们为何没有直扑看起来更空虚的京师,反而去了天津?
难道也是冲着那数十万石漕粮去的?
可问题是,一支由海外藩兵和残破的辽南、东江边军组成的混合部队,凭什么竟能击退数万清虏?
还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该不是对方虚报战功,夸大战果吧?
“对方主将……可还说了别的?比如,要求入城?”洪承畴沉声问道。
“回大学士,对方几位领兵将领皆表示,愿听从朝廷安排。他们只请求朝廷尽快接收粮食,并……安排他们择日觐见皇上,呈报战况,献俘请功。”
“至于是否入城,何时入,他们皆言,一切凭朝廷旨意行事。”
哟,这个态度,倒是颇为恭顺,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懂事”,与吴三桂前几日的不告而别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时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将城外的营地和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暗金与深紫。
显然,今天不是安排对方几名领兵将领入城觐见的合适时机。
“传话给他们。”洪承畴对那名游击吩咐道,“就说朝廷已悉知诸位将军忠勤王事、劳苦功高,更感念运粮济京之义举,陛下闻之,必甚欣慰。”
“然,今日时辰已晚,圣驾不便,请诸位于城外择地扎营,暂作休整。明日一早,朝廷自有旨意宣达。”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加重:“对他们要特别强调,京师重地,新经战乱,百姓惊魂未定。各部务必约束士卒,严守营规,不得靠近城墙、城门及护城河三百步之内,以免惊扰城内黎庶,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朝廷……不愿再见兵戈扰民之事!”
“是,末将明白!”游击领命,再次下城传话。
待那游击离去,洪承畴将李国桢拉到一旁城楼僻静处,压低声音道:“襄城伯,今夜非同小可。你即刻传令九门,京师自即刻起实施全城宵禁戒严!”
“所有城门紧闭,加双岗,上城值守兵马增加一倍。尤其是这广渠门,更要严防死守,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弓弩火铳全部就位!”
李国桢神色一凛:“大学士是担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洪承畴目光望向城外那片点点灯火开始亮起的庞大营地,“两万余客军,各镇混合,成分复杂,意图亦……不明,就这般驻扎在京师城外,难免有挟制威胁之意。”
“虽说他们目前表现得还算规矩,但焉知这不是麻痹我等、使我放松戒备之举?眼下朝廷虚弱,京师新遭大难,城墙多处破损未修,军民饥疲不堪,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若这支大军骤起发难,或其中一部心怀叵测……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但愿……只是多虑吧。”
“大学士,我这就去安排!”李国桢心头一凛,匆匆下城布置去了。
洪承畴又在城头停留了片刻,直到确认城外军队确实开始按照要求,在指定区域安营扎寨,并无异动,才稍稍放下心来。
安抚了城外军队,布置了城防,洪承畴没有片刻停歇,立刻乘轿入宫,紧急觐见崇祯皇帝。
他必须将最新情况禀明,并与皇帝及几位核心阁臣,就如何应对这支携功带粮的“勤王”联军封赏,进行最后的确认和细节敲定。
事实上,在这支军队尚在来京路上,大明君臣已经连续数日进行了密集的商议,核心方略早已确定。
那便是,安抚、笼络,封赏,不惜爵位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