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的不告而别,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洪承畴本已焦脆的内心深处,激起的不仅是他的怒意,更是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就在三日前,京师上下刚刚从围城的噩梦中缓过一口气,正忙于清点损失、安抚人心时,这位“关宁骁将”突然领着三千多骑兵出现在北京德胜门外,声称“闻京师有警,星夜兼程,特来勤王护驾”。
当时,整个京师,从朝廷到民间,先是愕然,随即涌起的便是难以遏制的惊怒。
皇帝的几道严旨,朝廷的连番催促,关宁军上下置若罔闻,主力顿兵蓟州,骑墙观望,其保存实力、首鼠两端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路人皆知。
怎么?
如今闯贼被打退了,京师之围已解,你吴三桂倒“适时”地带着几千人马来“勤王”了?
这算哪门子勤王?
这分明是来摘桃子,甚至是来窥探京师虚实的。
其心可诛!
当时朝堂之上,尤其是那些言官御史,更是群情激愤,纷纷上疏,要求严惩吴三桂“抗旨不遵”、“贻误军机”之罪,甚至有人揣测其“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建议皇帝立即下旨锁拿问罪,以正国法。
是洪承畴力排众议,在御前陈说利害。
关宁军虽跋扈,但终究是朝廷在辽东最主要的官防力量,牵制着清虏未能南下。
眼下朝廷虚弱,绝不能轻易与这支强军撕破脸皮。
况且,吴三桂只带了三千人来,主力仍在关外,真要翻脸,朝廷此刻也无力征讨。
而且,同他一起奉调入关的高第、王廷臣两部未曾现身,说不定就在某处观望窥视。
不如暂且隐忍,先将其稳住,再徐徐图之。
在他的力主坚持下,崇祯帝捏着鼻子,采取了相对克制的态度。
于是,洪承畴亲自派人出城传话,要求吴三桂“单骑入城,面圣陈情”,解释此前“勤王延误”之事,并表示若果有苦衷,朝廷或可体谅。
可以说,朝廷此时的身段已经放得极软了。
然而,吴三桂的回应却充满了推诿和戒备。
他先是声称“大军疾驰来援,人困马乏,军心不稳,主将不可轻离”,拒绝独自入城。
接着,便大喇喇地向朝廷索要粮草,理由是“仓促来援,未备足粮秣,将士饥疲,恐生变故”。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要挟。
但洪承畴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喂”给他。
为了大局,也为了探其虚实,他咬着牙,从本已捉襟见肘的京仓中,拨出了四百石粮食,命人送出城去,并要求吴三桂所部在德胜门外扎营,无令不得擅动。
吴三桂收了粮食,果然老实扎营,一连两日没有异动。
洪承畴遂暗中安排,让仍在京中、被变相软禁的吴三桂之父吴襄,派几个老成家人出城去见儿子,试图以亲情和利害说动吴三桂,放下戒心,进城觐见。
只要他进了城,见了皇帝,示之以朝廷威仪,再许以封爵厚禄,多少能起到一些笼络和牵制的作用。
却不曾想,粮食喂了,安抚的话也递了,这吴三桂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卷铺盖走人了!
用的借口还是那般冠冕堂皇——“东虏犯边,军情紧急”。
更让洪承畴无法容忍的是,昨日吴三桂还来讨要了一次粮食,自己忍着恶心又给了三百石,结果现在全成了肉包子打狗。
“无礼、跋扈!……目无君父!”洪承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朝廷如今面对手握重兵的边镇将领时,最真实的尴尬处境。
一个小小的宁远团练总兵,都敢如此拿捏朝廷,视中枢号令如无物,稍有不遂便拂袖而去,这与唐末五代那些骄兵悍将有何区别?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奈与忧虑。
多事之秋,主弱臣骄,朝廷的威信,真的已经跌落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知道,此事必须妥善处理,既不能显得朝廷软弱可欺,让其他军镇效仿,也不能真的激化矛盾,激得对方狗急跳墙,转身投了清虏。
他需要尽快拟一道措辞严谨的奏章和谕旨,既要对吴三桂“不告而别”的行为有所申饬,又要“体谅”其“边防重任”,甚至还要“嘉奖”其“闻警即动”的“忠忱”,务必把面子上糊弄过去,维持住那脆弱的朝廷名分。
“知道了,你且退下。”洪承畴对那将领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末将遵命!”那军将叩首后,倒着退下。
洪承畴重新提起笔,却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
吴三桂此事,预示着未来朝廷与各地军镇打交道,将何其艰难。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兵部主事快步而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部堂大人,通州一百里加急塘报!”
“讲。”洪承畴心头一紧,难道流贼去而复返?
或是其他军镇异动?
“据通州塘马来报,自天津卫方向,有一支大军正朝京师而来。兵力约两万,步骑混杂,押运着大量辎重车辆,仅粮车便有近五百辆!队伍绵延数里,行进虽不算快,但队形严整,戒备森严。”
洪承畴眉头微蹙:“可知是哪部兵马?打着何人旗号?”
天津方向?
难道是……关宁军高第、王廷臣部?
亦或是新洲兵马和辽南镇?
那兵部主事顿了顿,随即回道:“回部堂,这支兵马旗号颇为复杂。有辽南镇、东江镇、山海关镇以及前屯卫等几镇兵马。”
“除此之外,还有四千余打着赤澜五星旗的……新洲藩国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