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惶急的姿态,让高第心头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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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猛正城楼上与几名军官商讨如何接应大沽口援军的预案,忽然听见城墙北面传来喧哗声。
“大人!”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来,“清虏……清虏又回来了!”
“嗯?”廖猛霍然起身。
“大人,你看……”那士兵伸手指向北方。
廖猛几步冲到城墙垛口,夺过一名军官递来的望远镜。
镜头里,原本已整队完毕准备撤离的关宁军大营,突然陷入了混乱。
士卒们没有按计划向西开拔,反而在军官的吼叫声中重新集结阵型,长枪手向前,弓弩手迅速抢占位置,辅兵们拼命将已装车的拒马、鹿砦重新卸下,胡乱地堆向营前。
而在东北方,烟尘再起。
不同于午前那遮天蔽日的规模,这次烟尘分散而急促,隐约可见其中闪烁的兵器反光。
“大人,是清虏!”周成平失声道,“他们杀回来了!”
廖猛调整焦距,死死盯住烟尘最浓处。
只见数百骑清虏前哨正与关宁军的哨探骑兵激烈缠斗。
关宁骑手明显处于下风,且战且退,不断有人落马。
而在这些轻骑后方约两里处,大股清虏骑兵正在正从一道土梁后涌出,迅速展开攻击队形--虽然不是此前的两万规模,但目测至少有一万余骑!
而且前锋全是白甲兵,那是清虏最精锐的重骑。
“呵,好一手欲擒故纵之策!”廖猛笑了,“清虏午前奔大沽口是假,真正目标仍是关宁军!他们故意绕行,远奔而去,麻痹对方。待关宁军松懈拔营、队形混乱时,再突然从另一个方向杀个回马枪!”
话音刚落,前方战局已陡然升级。
已经冲至关宁军营前约四百步外的清虏轻骑突然向两侧散开,露出后方已然提速冲锋的巴牙喇重装骑兵。
铁蹄轰鸣即便隔着数里也能隐约可闻,白色铠甲的骑兵洪流如巨锤般砸向正在仓促列阵的关宁军大营。
“轰……”
第一波撞击的闷响,仿佛透过大地直接传到城墙上,廖猛似乎感觉脚下的砖石都在轻微震颤。
望远镜的视野里,关宁军营前刚刚仓促布置的拒马被数十名下马的重装甲兵顶着如林的刀枪强行搬开,或者用刀斧硬生生劈开,打开了一条条冲击的道路。
随即,骑兵奔腾而入,士卒被撞翻,木屑四下纷飞。
长枪阵线在冲击下扭曲、凹陷,有人影被挑飞,有战马嘶鸣倒地。
箭雨从关宁军阵中升起,黑压压一片落入清虏骑兵群,但重甲防御极佳,落马者寥寥。反倒是两翼的清虏轻骑在掩护的同时抛射的箭矢,给关宁军造成了更大混乱。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城头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廖猛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大人!”周成平急声道,手指死死抠着垛口青砖,“关宁军营垒已拆,此时仓促应战,阵型未稳,恐支撑不了多久!我们是否……”
“是否出兵策应?”廖猛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脸。
话音一落,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争议声响起。
辽南镇参将彭遇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廖大帅,万万不可!我军首要任务是守住天津城,保住城内数十万石漕粮,此乃根本,不容有失。”
“关宁军与清虏交战,情势险恶难测。贸然出兵,万一陷进去,或被关宁军反手给卖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说的不无道理,在大明作战,首要防的不是敌人的反击,而是友军的算计和挖坑。
去年渑池大战,孙传庭所率领的四万秦军死战李自成,距离战场仅三十里的左良玉、陈永福两部竟坐视不救,不予任何救援,终致秦军全军覆没。
此类被“友军”坑死的事例,在明军内部简直不胜枚举。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敌军来袭,立马转进如风,这已是许多明军将领的生存哲学。
新华军参谋林三成却持不同意见:“彭将军言之有理,但也要看到,眼下战场距离天津城仅五里,出城攻击须臾可至。”
“若我们能抓住时机,突然杀出,侧击清虏,说不定能与关宁军前后夹击之势,一举重创清虏。”
“风险太大!”彭遇冲反驳,“关宁军先有图谋天津,抢夺漕粮之事,后有攻打大沽口,袭击我们登陆援军的行径,他们是敌非友啊!”
“万一我们出兵,他们却趁机抽身而去,将我军单独暴露在清虏兵锋之下,怎么办?以关宁军的尿性,他们是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情的!”
“可若眼睁睁地看着关宁军被歼,咱们跟那些见死不救的明军有何区别?况且清虏若歼灭关宁军,游曳于四野,我们如何将大沽口援兵接应回城?”
“关宁军有一万六千余人,据营而守,怎会轻易被歼?清虏这是骑兵突袭,未必持久,只要关宁军稳住阵脚,足以支撑!”
“你看那阵型,像是能稳住的样子吗?”
争论愈演愈烈,城头上,军官们分成两派,各执一词。
以彭遇冲为首的辽南镇将领坚决反对出兵,认为守城是本分,冒险出击无异于自杀。
而以林三成为代表的新华军一群参谋则力主抓住战机,认为这是重创清虏的难得机会。
而北面的战场上,血腥的厮杀正迅速升温。
烟尘滚滚,杀声隐隐传来,不时有火光闪现,可能是火铳射击,也可能是帐篷被火箭点燃。
廖猛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战局。
关宁军确实陷入全面被动。
清虏的突击选择了一个绝佳时机--关宁军已在拆除大半营防、士卒心慌意乱、阵型最为涣散的混乱时刻。
虽然他们反应不慢,仓促间重新结阵,但粗陋的防御工事已被破坏大半,营墙多处缺口,防御阵型也远未部署严整。
此刻,清虏重骑已冲破第一道防线,正在营内左冲右突,试图分割瓦解关宁军各部。
关宁军骑兵试图反击,但被清虏的轻骑弓射手死死缠住,步兵阵线也在骑兵冲击下不断后退、压缩。
照这个趋势,关宁军溃败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若能据完整营垒死守,或许还能支撑,但在这种半敞开的营地里野战对抗骑兵冲击……
时间,正在一点一滴流逝。
战场上的嘶吼声、马蹄声、金铁交击声,随风隐约传来,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也敲打着廖猛心中的天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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