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宁军这是要……拔营而走?”廖猛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惊异。
“估计,是被清虏吓破胆子了。”旁边的周成平嗤笑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午前,那两万清虏骑兵从他们营前掠过,声势甚为浩大,虽说没发起进攻,但怕是已被吓掉了半条魂。”
“瞧这架势,多半是要仓皇逃窜了。”
廖猛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关宁军营地的每一个细节。
午前那一幕确实令人费解。
当时城头守军眼见两万清虏铁骑如黑云压城般自西而来,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以为要亲眼见证一场规模近四万人的战斗发生。
谁曾想,那清虏大军竟在关宁军营前数百步处陡然转向,如河水骤然改道般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朝东南方向的大沽口奔袭而去。
未放一矢,也未动一刀。
这诡异的一幕让天津城内的守军足足愣了一刻钟。
待烟尘渐散,关宁军营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劫后余生的欢呼时,城头上的人们才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廖猛当时在城楼上亲眼目睹全过程,心中疑窦丛生:清虏想要做什么?
是忌惮关宁军的野战能力,还是大沽口更具诱惑力?
如今看来,清虏的“绕行”可以解读为赤果果的恐吓。
他们要让关宁军感受到一种致命的威胁,老老实实地待在营地里,不要想着去抄清虏的后路。
可现在,关宁军不仅没“老实待着”,反而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开溜。
“他们有必要这般畏惧吗?”一名战术参谋不无讥讽地说道:“他们好歹有一万八千余兵力,哦,不对……”
他冷笑一声,“两日前他们胆大包天,派了三千骑兵急袭大沽口,结果被咱们刚刚登陆的援兵给打得狼狈逃回,折损怕是不小。”
“现在估计就一万六千余人。可即便如此,他们毕竟拥有一座稍具防御力的营垒,虽不算坚固,但壕沟、栅栏、拒马一应俱全。即便真对上两万清虏骑兵围攻,据垒固守,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结果呢?清虏只是从营前过个路,他们便吓得匆匆打点行装准备逃走,真是毫无骨气!不是号称‘天下强军’吗?……就这?”
城墙上不少士兵闻言,立时低声哄笑。
廖猛终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这名年轻的军官,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也不全怪他们。”他缓缓道,“你想想,关宁军顿兵天津城下近十日,一粒粮食都没捞着,估计早就断顿了。”
“就算没有清虏袭来,他们也多半待不下去了。如今清虏两万大军突然现身,虽未对其发起攻击,却如利剑悬顶。”
“换做是你,在缺粮、敌军环伺、又无城池可依的情况下,会选择继续硬撑吗?”
那年轻的参谋张了张嘴,顿时为之语塞。
廖猛继续道:“再者,关宁军毕竟是客军,深入畿辅,后路不明。他们最大的软肋不是战力,而是补给和退路。”
“两万余清虏骑兵的出现,等于切断了他们任何从容撤退的可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话虽如此,但看着城外那支“牛逼轰轰”的辽东精锐之师如此仓皇准备撤离,城头上的新华军将士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轻视。
许多士兵交头接耳,对着城外关宁军大营指指点点,脸上尽显嘲笑之色。
如今这般狼狈,难免有种“天道好轮回”的快意。
廖猛收敛笑容,正色道:“好了,传令各部,继续严守城池,未有命令,不得轻动!”
“是!”
“派出探马,盯紧关宁军动向。重点探查他们究竟是往辽东方向撤退,还是转向京师。”
“另外,”廖猛沉吟片刻,“派几个身手好、机灵点的骑兵,往大沽口方向摸摸情况。不要靠近交战区域,在外围观察即可,速去速回。”
周成平闻言,脸色也严肃起来:“大人是担心登陆场那边……”
“如何不担心。”廖猛面色凝重,望向东南方。
“两万清虏骑兵,在任何一个战场,都是一股决定性的力量。大沽口那边无险可守,登陆部队立足未稳,虽不知来了多少,但想来不会超过五千。敌我兵力悬殊,又是骑兵奔袭……”
他没有说下去,但忧虑已写在脸上。
周成平却表现得颇为自信:“大人不必过于担忧。前番探马不是回报,三千关宁铁骑强攻大沽口,在咱们海军舰炮的掩护下,被登陆部队打得狼奔豕突,遗尸千余。”
“如今两日过去,登陆兵力定然更多,临时防御设施也该更完善,再加上有海军战舰泊在近海,随时可予以炮火支援。清虏想要过去捡便宜,怕是要崩掉几颗牙!”
廖猛长吁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他虽然对新华军的火器和战术充满信心,但那可是两万清虏骑兵!
在辽东战场上,这股力量足以击溃数倍于己的明军。
大沽口滩头无遮无拦,最适合骑兵冲锋。
一旦被突破防线……
他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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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宁军的营地拆除工作已接近尾声,大部分帐篷已被收起,辎重车辆装载了七八成,前锋骑兵也已派出,士卒们以营为单位在空地上列队,等待开拔命令。
气氛压抑而急躁,军官们催促的吼声不绝于耳。
高第、王廷臣、吴三桂三人并辔立于营门附近的一座小土坡上,远远望着天津城。
“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王廷臣眯着眼睛,“看来是真不打算管我们死活了。”
吴三桂冷笑:“他们巴不得我们赶紧离开,如何会理会我们的动向?说不定,此刻正在城头看咱们的笑话呢!”
高第沉默着。
他心中仍有不甘,来天津一趟,损兵折将,啥也没捞着。
如今,还要像丧家之犬般仓皇撤离,以避清虏锋芒。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两万清虏虽奔大沽口而去,但谁敢保证不会在击破新洲藩兵后,掉头再来寻他们晦气?
而且,粮草告馨,留在这里,就是坐困等死。
“总镇,各部已准备就绪,是否现在开拔?”一名亲卫奔来禀报。
高第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
忽然,东北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数骑探马疯了一般朝大营冲来,骑手一手执缰绳,一只手不断挥舞着,似乎在嘶喊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