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天津城东南四里,关宁军大营。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这片临时扎下的营盘,粗陋的营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连插在上面的旗幡都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
本该是全军避暑休整的时辰,但此时,整个大营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
随着数骑探马自西面狂奔入营,马蹄扬起蔽日尘土,整个营地的气氛骤然间被拉紧到极致。
“报!西面十里,大股清虏骑兵正快速袭来!”
刹那间,原本还算有序的营地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军官们粗粝的吼声随即也在各处炸响:“整队!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披甲!快披甲!”
“弓手上墙!长枪结阵!”
士卒们从简陋的帐篷里窜出,手忙脚乱地套上棉甲、锁子甲,铜钉和铁片碰撞声叮当作响。
高第、王廷臣、吴三桂三位总兵顶盔掼甲从中军大帐中疾步走出,来到各自部属面前,亲兵家丁如影随形。
三人脸色都极为难看,昨日傍晚那些零零散散的探报,此刻已被证实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快!加固营防!”高第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所有辅兵,去挖深壕沟!弓弩手上寨墙!火铳队集结待命!”
营地顿时陷入一种混乱而疯狂的忙碌。
一群衣衫褴褛的辅兵在军官鞭子的驱赶下,扑到营前那道原本只做样子的浅沟旁,用铁锹、镐子,甚至长矛疯狂地刨挖泥土。
“总镇,沟太浅了,根本挡不住骑兵冲锋!”一名游击焦急地报告。
“能挖多深挖多深!”高第咬牙切齿,“还要加宽!再加设拒马,把破损的车辕、帐篷杆全堆过去!动作快一点……”
各级将校在营中穿梭,检查各自部属阵列。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弩手,检查箭矢!”
“站直了,怕个球!清虏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骑兵将领大声地吩咐道:“马匹喂足水,但别喂太饱。”
“弓矢检查三遍,弦不可过紧亦不可过松。”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挥手召来亲信家丁队长吴国贵,压低声音:“稍后,若事有……不谐,将所有骑兵聚拢在中军左翼……”
“爷的意思是……”吴国贵瞳孔一缩。
“备好后路。”吴三桂声音低不可闻,目光扫过西面天际。
营中响起一片武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兵器。
紧张的情绪如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卒一边列队,一边不住地朝西面张望。
空气中除了尘土味,仿佛已经能嗅到一丝铁锈和血腥。
“报……”又一骑探马飞驰入营,马匹口吐白沫,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清虏距离营地仅五里!……全是骑兵,铺天盖地!”
营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捡起来!”军官的靴子狠狠地踹在那士卒腰上,“临阵弃械,老子先砍了你!”
高第大声呼喝道:“兄弟们,我等戍守辽东数十载,血战东虏何曾惧过!”
“今,我军阵势严密,清虏远来疲弱,以逸待劳,正可破敌!”
“斩一虏,赏银二十两!”
“退一步,立斩阵前!”
赏格和军令暂时压住了恐慌,士卒们握紧兵器,眼神重新聚焦,但紧握兵器的手,指节依旧微微发抖。
“报,清虏先锋已至三里!”
“报,清虏已至二里!”
探马的回报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凄厉。
西面的地平线上,一股粗大而狰狞的黑线缓缓浮现,起初只是模糊的阴影,随即迅速变得清晰。
那是无数骑兵组成的滚滚洪流。
烟尘遮天蔽日,如黄龙翻身。
大地开始轻微震颤,起初只是细碎的嗡鸣,逐渐变成沉闷的隆隆声,那是上万铁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死亡鼓点。
“搭弓!”
“举矛!”
“列阵!”
“火铳手预备!”
将校们嘶声大吼,声音在巨大的压迫感中显得更加尖利。
前排的长枪手将长达丈余的长枪尾端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组成一片冰冷的金属丛林。
枪杆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地面的震动,还是持枪者的手在抖。
弓手们微微拉开弓弦,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许多人额头渗出汗水,滑入眼睛,刺痛却不敢擦拭。
高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头望向西南方。
阳光下,天津城灰色的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城门紧闭,城头旌旗依稀,不见任何动静。
“你说……”高第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跟清虏交战时,天津城里的守军会不会出来?”
山海关镇副将夏登仕在一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总镇,新洲藩兵……多半不会出来帮咱们吧?毕竟,咱们前几天刚刚派兵打了他们登陆的援兵……”
“呵呵……”高第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那他们会不会……帮着清虏一起打咱们?”
这个问题让周围几名将领都变了脸色。
夏登仕咽了口唾沫,想了想才道:“多半……也不会吧?这些年来,新洲人频频联合辽南镇、东江镇对清虏发动袭击,势同水火。所以,他们当不至于勾连在一起……”
“……也是。”高第微微点头,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那已近在咫尺的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