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于自己提出的问题,他心中早有答案。
但在这紧张关头,他需要说话,需要听到别人的声音,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猜测,也能稍微缓解那几乎要将心给挤出来的紧绷。
来的可是两万八旗精骑!
那是关宁军十数年来在辽东战场上的老对手,是最凶悍、最精锐的清虏铁骑!
而他们这一万六千关宁军,驻扎的不是宁远、山海关那样的坚城,不是有着完备防御体系的堡寨,只是临时搭建、仅有陋墙浅沟的营地。
高第此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十几天前,就不该带着王廷臣、吴三桂贸然跑来天津。
不仅一粒粮食没抢到,反而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如此险境。
野外浪战,对抗两万八旗?
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昨日傍晚,探马回报的消息让他们所有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两万六千余顺军,刚刚撤至赵甫庄附近,就遭到清虏骑兵骤然袭击。
不过半个时辰,全军即告崩溃。
旷野中到处都是逃散的顺军士卒和被八旗甲骑追砍的身影。
那么他们关宁军呢?
虽然早早获悉清虏动向,全军开始警戒备战。
但此刻阵列中,许多士卒的慌乱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的虚弱。
弓弩、马刀、长矛,以及那少得可怜的火铳,简陋的防御工事,在清军庞大的骑兵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没有火炮,没有坚城,只有血肉之躯和一道匆忙加深的壕沟和粗陋的营墙。
能挡住吗?
高第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一点。
清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排骑兵铠甲的反光,能看清他们头上飘扬的各色盔缨。
他们还没有提起马速,而是以一种压迫性的态势缓缓逼近,这种沉默的威压,更让人窒息。
营中许多士卒开始不断地吞咽口水,嘴里碎碎地念叨着什么,或许在念佛祖,或许在喊娘亲。
弓弦慢慢被拉到满月,吱嘎声此起彼伏。
八百步。
七百步。
五百步。
已经进入骑兵冲阵的边缘。
高第举起右手,准备下令弓弩齐射。
他知道这第一轮箭雨至关重要,若能造成足够杀伤,或许能挫敌锐气。
他的手很稳,五指分开,形如刀锋。
蓦的,情形陡变。
“清虏……转向了!”营中望台上,一名眼尖的士卒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那声音里混杂着极度的意外,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高第愣住了,举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向清虏队伍望去。
只见那原本直扑关宁军大营的滚滚洪流,在距离营地不足五百步的位置,突然整体转向。
大队骑兵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马蹄卷起的烟尘在空中拖出浑浊的轨迹。
他们没有提速,也没有减速,仍旧以方才的势头,就这么从关宁军大营的侧翼掠过,朝着东南方向奔腾而去。
铁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大地震颤不减分毫,但那致命的压力却陡然改变了方向。
“这……”高第张着嘴,一时失语。
他眼睁睁看着清军骑兵从营前不断席卷而过,留给漫天烟尘和一道道冰冷的背影。
但他们没有投射一支箭,也没有劈出一刀,就这么……走了?
“……大沽口?”夏登仕猛地反应过来,“总镇,他们是奔大沽口去的,他们要打新洲藩兵!”
“不会吧?”高第怔住了,脸上的表情震惊而又茫然。
营中一片死寂。
只有清军万马奔腾的轰鸣在持续,烟尘滚滚扑向营地,迷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关宁军士卒都呆立在原地,保持着临战姿态,却有些不知所措。
长枪依旧指着前方,弓弦依旧紧绷,但敌人却从他们面前拐了个弯,直奔他处。
“莫不是,清虏也缺粮?”夏登仕看向高第,“他们想要夺取新洲藩兵登陆的……粮秣物资?”
高第长舒了一口气,将一直高高举起的右手放了下来。
“狗日的!”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让他们去碰新洲藩兵的火铳阵……撞个头破血流才好!”
“总镇,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夏登仕小心地问道:“我们是不是趁此机会,立即拔营撤往他处?”
“……”高第闻言,看了一眼正在不断奔行的清虏骑兵,“再等等。待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做下一步行止。”
“全军保持戒备,不得松懈!……防建奴杀回马枪!”
“是!”
“来人,去请王总兵和吴总兵过来商议军情。”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关宁军大营里的每一张脸上。
那些脸上有庆幸,有茫然,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清虏来了,又从面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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