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勒马立于坡顶,身下的蒙古良驹似乎也感应到坡下战场的杀气与血腥,不安地喷着粗重的鼻息,铁蹄也不时地刨动地面,溅起干燥的尘土。
他右手握着马鞭,左手稳稳持着缰绳,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俯瞰着坡下那片沸腾的战场。
整个战局正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而且形势大好。
二里外的关宁军大营,此刻已成了修罗屠场。
虽然关宁军的抵抗比两日前在赵甫庄被一击即溃的顺军要顽强得多,也确实依托着那座粗陋营地进行了有组织的防御,但在八旗铁骑暴风骤雨般的连环冲击下,正被一点点碾碎和瓦解。
从高处望去,整个营地如同被汹涌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垒,正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北、东、南三个方向,皆有八旗骑兵的冲锋队列,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不断向内挤压。
营地外围原本就单薄的矮墙多处坍塌,拒马、鹿砦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营地内部,烟尘滚滚,火光点点,嘶吼声、兵器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顺着风隐约传来。
战斗最焦灼处,位于营地中央偏南。
那里,关宁军的长枪步卒结成了数个密集的大阵,枪尖向外,如同钢铁刺猬,死死抵住了正白旗巴牙喇重骑的数次冲击。
阵前倒伏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有穿蓝袍的关宁军,也有披白甲的八旗兵。
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兀自在硝烟里无力飘动。
八旗骑兵一时间冲不垮这些死战不退的步阵,便环绕游走,不断抛射重箭,消耗其有生力量。
而大阵内,关宁军弓弩手亦在军官嘶吼下顽强还击,箭矢从枪林间隙飞出,不时将奔驰中的甲骑射落马下。
但整体的态势,无疑是清军占据了绝对主动。
关宁军的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营地东北角似乎已被镶红旗的一部完全突破,可以看到少量八旗马甲正在里面纵马砍杀,制造混乱,试图从侧翼撕裂防御。
关宁军试图组织骑兵向那个方向发起反冲击,填补缺口,但被更多的清军轻骑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倒不愧是关宁军。”多尔衮微微点了点头,“比那些流寇强出不止一筹。若是让他们提前几个时辰警觉,依托完整营垒死守,又或者有城池可依,想要啃下来,还真要费一番手脚,折损不少人马。”
可惜,没有如果。
他精心设计的“欲擒故纵”之策,选在了对方最松懈、最混乱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时机把握之妙,攻势展开之烈,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重整的机会。
看着己方骑兵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不断将关宁军的阵线撕开新的缺口,将一块块抵抗区域分割、孤立,多尔衮连日来因粮草短缺而紧绷的心情,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
若能在此一举歼灭或重创这支关宁军主力,将极大削弱明朝在辽东方向的实力,说不定还能缴获其部分物资,哪怕不多,也能极大提振军心。
至于大沽口那边……有多铎带着四千精锐突袭,夺取新洲藩兵运上岸的粮秣物资应当不成问题。
两日前,关于大军下一步行止方略,清军上下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多铎主张直扑大沽口,夺取新洲藩兵粮秣物资,解决燃眉之急。
而谭泰则坚持先歼关宁军,为辽东大局剪除劲敌。
两人各执一词,皆有道理。
一个关乎眼前生存,一个关乎长远战略。
是时,多尔衮反复思量,最终做出了一个让多数将领惊愕的决定。
两个目标,同时执行。
因为,我们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呀!
既要夺取大沽口的粮秣,解决粮荒,也要重创乃至歼灭这支关宁军精锐,削弱明廷,震慑顺军,为自己积攒足够的政治资本。
随即,在他一意坚持下,一套完整的作战方略被迅速勾画出来:集全军之势,先震撼关宁军,令其丧胆混乱,然后主力佯攻大沽口,实则回马枪突袭关宁军,同时分出一支偏师,趁大沽口守军可能松懈之机(以为清军掉头转攻关宁军),实施真正的突袭,夺取粮草。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和严格的执行力,更需要敌人按照他们的预想来行动。
如今,战局似乎正在完美地沿着计划的脉络展开。
关宁军果然在八旗大军“路过”后,陷入了恐慌与犹豫,随后便拆了营垒,仓促撤离,将最大的破绽暴露无遗。
回师一击,时机妙到毫巅。
而多铎那边……此刻四千铁骑应该已如利刃般切入大沽口滩头。
那里,未有太大的纵深,地势也不甚宽广,如何能建立有效防御?
以多铎的悍勇和那支精锐甲骑的战斗力,对付一群刚刚登陆、立足未稳、且可能因“击退”关宁军而有所懈怠的步卒,胜算极大。
“只要这边尽快解决战斗,”多尔衮心中盘算,一丝久违的掌控感油然而生,“即便多铎那边未能竟全功,我军只要夺得关宁军营地中部分存粮,也能稍解饥渴。届时,是挟大胜之威趁势威逼天津,还是从容回师辽东,主动权尽在我手……”
此战若胜,他多尔衮的威望将如日中天。
那些在盛京对他摄政专权而心怀不满的宗室亲王、那些暗流涌动的质疑,都将被这实实在在的赫赫战功压下去。
“摄政王!”身旁一名手持令旗的戈什哈低声提醒,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多尔衮凝神望去,只见战场形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关宁军中央那几个圆阵,在骑兵的反复冲击和箭雨洗礼下,规模已明显缩小,阵型也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
更关键的是,营地西侧,似乎有部分关宁军步卒脱离了主阵,正在军官的带领下,向西北方向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且战且退,企图在那里重新集结,建立第二道防线。
不能给他们任何重整的机会!
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战事又将陷入胶着,徒增伤亡,更可能拖延到天黑,或者……出现其他变数。
多尔衮眼神一凛,手中马鞭抬起,指向战场北侧一支待命的骑兵队列。
“传令博洛,”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的决绝,“让他率所部七个牛录立刻从北面投入进攻!不要理会残存的营垒,直插关宁军侧后,与正白旗呼应,务必在最短时间里,将他们向西北退却的企图打回去。”
“若能凿穿其阵型,分割其一部,记他首功!”
“嗻!”身旁一名传令巴牙喇大声应命,翻身上马,迅疾冲下缓坡。
“再传令尼堪,”多尔衮目光转向南边另一支队列,“命他所领正黄旗五个牛录,从南边加强攻势,重点攻击关宁军中央圆阵与西撤部队的结合部,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嗻!”又一名传令兵飞驰而去。
“摄政王……”旁边的辅国公满达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色。
他策马靠近半步,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东南方天津城模糊的轮廓,压低声音提醒道,“尼堪那一千二百骑,一直盯着天津城方向,以防万一。若是全都调去攻关宁军大营,南边对天津城的警戒就空了!万一……”
“呵呵……”多尔衮轻笑两声,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战场上,“满达海,你战场厮杀的时日也不短,怎么还是这般看不懂形势?”
他稍稍侧脸,余光瞥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里是天津城的所在,除了夏日午后蒸腾的地气,并不见多少人影活动,更无任何守军出城的迹象。
“你认为,”多尔衮语气淡然,却透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天津守军,会在这个时候,出城来救关宁军?”
满达海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摄政王明鉴,我只是觉得……打仗时要未料胜,先料败,且要留有余手。天津守军毕竟有数千之众,又有火器之利,不可不防。”
“他们若真不顾一切,趁我军与关宁军鏖战正酣、阵型疏散之际,突然倾巢杀出,直冲我军毫无防备的侧后,那……”
“满达海啊,满达海……”多尔衮摇摇头,手中的马鞭虚虚地朝他点了点,“你还是不了解汉人,更不了解这些明廷的军将。咱们在辽东跟明军周旋缠斗这么多年,他们是个什么脾性,你还没摸透吗?”
他将马鞭指向坡下那些在八旗兵锋下苦苦支撑的关宁军阵列,声音转冷:“明军各部,上至督抚总兵,下至参游守备,往往是各怀心思,拥兵自重。”
“战场上,除非有朝廷严旨逼迫,或有总督巡抚那等文官拿着尚方宝剑在后面盯着,随时可以摘掉他们的脑袋,否则,谁会真心实意、不惜损耗自家实力去救援别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刻的嘲讽:“不落井下石、趁乱吞并友军溃兵和粮饷,已经算是讲究‘袍泽之谊’了!‘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这形容明军的话语可不是白说的!”
说着,他冷笑一声:“更何况,关宁军跟天津守军是什么关系?是争抢漕粮的仇敌、是断人援路、袭人登陆部队的死对头!”
“数日前,关宁军还曾派三千骑兵攻打大沽口,断守军援路!这等情形,天津守军主将只要脑子没坏,此刻就该在城头饮酒看戏,巴不得关宁军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
“出兵相救?哈哈哈……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满达海张了张嘴,虽心头仍有一丝疑虑,但看到多尔衮笃定的神情,遂低头:“摄政王深谋远虑,洞悉人心,是我多虑了。”
“多虑?你是心不够狠,眼还不够毒。”多尔衮瞥了他一眼,“眼下关宁军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他们之所以还没崩溃,是因为尚能结成阵势,彼此依靠,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砸碎他们最后这点希望。投入所有力量,施加最大压力,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只要有成建制的部队开始逃跑,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届时,就是追杀溃兵、尽情收割的时候了!所以,此时,绝不能有任何犹豫,必须当机立断,将全部力量压上去,毕其功于一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远处的战场突然传来一阵热切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