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见秀心头一紧。
京师急令?
是催促他们尽快攻下天津,夺取漕粮?
还是……
他从党守素手中接过一封火漆密信。
信筒是军中常用的竹筒,封口处盖着“大顺永昌皇帝行在”的印鉴。
田见秀用小刀挑开火漆,取出信纸,将其展开细读。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凝重。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刘希尧和谷可成察觉到不对,上前一步:“泽侯,怎么了?”
田见秀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面色沉重地党守素:“这命令……是闯王亲下的?”
“是。”党守素点头,“末将离开京师大营时,闯王亲自交代,让泽侯收到命令后立即执行,不得有误。”
“立即撤军……”田见秀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放弃围攻天津,全军……西撤?”
“什么?”刘希尧和谷可成同时惊呼。
这就放弃……围攻天津?
西撤?
这不就等于承认攻不下天津,夺不到漕粮,这两万多大军白来了?
呃,好像是白来了。
可问题是……为什么这么急?
田见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党守素,眼神锐利如刀:“党守素,你且告诉我,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闯王为何突然下令撤军?”
“可是……京师战事不利?”
党守素抬起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惧,有犹豫,还有一种深深的不甘。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帐内的几名亲兵,欲言又止。
田见秀会意,挥手让亲兵退下。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四人。
党守素这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泽侯,两位制将军,大同……大同出事了。”
“大同?”田见秀心头一跳。
“十天前,大同总兵姜瓖突然叛我大顺,复归明朝。”党守素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他暗中收买了威武将军张黑脸(又称张黑),突袭帅府,袭杀了柯天相,夺取了大同关防。”
“制将军张天琳苦战一夜,只带着不足两千人杀出重围,逃往朔州方向。其余留守顺军将士……尽数陷于城中。”
话音一落,帐内立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同。
那是顺军北路的战略要地,是连接山西和宣府、京师的枢纽,是李自成东征时第一个投降的大明军镇。
大同若失,不仅切断了大顺军后路,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
大同巨变,不仅会震动整个山西,那些降附的明军将领,唐通、白广恩、王承允、陈永福……谁敢保证他们不会群起效仿之?
田见秀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盯着矮几上摊开的地图,盯着天津城的位置,盯着大沽口的位置,盯着那条从北京通往陕西的漫长路线。
一个多月前,大顺军从陕西出兵,一路势如破竹,席卷山西、河北、河南、京畿,兵围北京,眼看就要改朝换代。
而如今,京师久攻不下,粮秣耗尽,后方重镇反正归明。
局势,在瞬息之间,天翻地覆。
“传令。”良久,田见秀终于开口,“各营立即收拾,一个时辰后……拔营西撤。”
“全军轻装简从,带不走的车架辎重……就地焚毁,不许留给明军。”
刘希尧和谷可成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抱拳行礼,退出大帐。
党守素也行礼告退,帐中只剩田见秀一人。
他目光再次回到案几上的地图,手指从北京缓缓移到西安,又从西安移到大同。
这条线,曾是他们一路东进的征途。
现在,却要沿着它退回去。
帐外,喧哗声骤然响起。
起初是隐约的嘈杂,像是水滴入油锅。
接着是军官的呼喝声,士兵的奔跑声,马匹的嘶鸣声,还有……骂声,抱怨声,惊慌的询问声。
整个营地像是一锅突然被煮沸的水,躁动不安。
“这就……退了?”田见秀苦笑一声。
这一旦退回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军心、士气、那股改天换地的锐气,还有……天命。
而前路,吉凶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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