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大沽口西五里,关宁军临时休整地。
残阳如血,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
远处的码头附近,到处是倒毙的战马和尸体,乌鸦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开始从四面八方汇集,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在夏日的晚风中弥漫不散,浓得化不开。
王廷臣端坐在一匹栗色战马上,死死盯着远处大沽口码头。
暮色中,那些新洲藩兵的登陆行动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刚才那场激战的影响。
小艇依旧在海面和岸边穿梭往返,将人员和物资一船一船地运上来。
岸上的人影在隐约晃动,依稀能看见他们在继续加固那道拒马墙,似乎是担心关宁军会再次发起冲击。
可事实上,关宁军不会再冲了。
王廷臣身后,刚刚重新整顿的骑兵稀稀拉拉地列着队。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挺直的腰杆,没有那种关宁铁骑惯有的、睥睨一切的傲气。
这些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辽东精锐,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盔歪甲斜,许多人身上带伤,布条胡乱包扎着伤口,血迹从布条里渗出来,触目惊心。
战马也疲惫不堪,有些马身上还扎着铁蒺藜,一瘸一拐。
有些马鞍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主人的还是敌人的。
大约九百多骑。
这是两千五百骑兵冲阵后剩下的数目。
也就是说,刚才那不到两刻钟的战斗,他们损失了整整一千六百骑,或战死,或重伤,或逃散无踪。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这些人,士气已经彻底垮了。
王廷臣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那不是战败后的不甘和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一种面对不可战胜之敌而产生的绝望。
他们怕了。
吴三桂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声音晦涩:“还打吗?”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
王廷臣摇摇头。
他脸上的凝重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见识到惨烈战场后的本能反应。
“这些新洲藩兵果然……不一样。”他喃喃道,眼睛依旧盯着远处的码头。
不一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包含的震撼和一丝敬畏,只有亲眼目睹了刚才那场战斗的人才能体会。
他们原先以为,新洲藩兵不过是一群跑到海外讨生活的流民,在化外之地占了块地盘,依靠奇技淫巧和手中犀利火器,守城或许还行,但野战、尤其是面对骑兵冲锋,肯定不行。
大明官军里这样的部队多了去了,火器营守城时威风八面,一旦被骑兵近身,立刻溃不成军。
所以他们才会信心满满地发动这次突袭。
两千五百骑兵,其中相当数量还他们各自的亲信家丁。
这些家丁可是他们在辽东安身立命的根本,每个人都是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的,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用。
此番出动,一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二是看上了那些运上岸的物资。
远远望去,码头堆满了木箱、木桶、粮袋,还有捆扎整齐的军资、器械。
若是能夺下,不仅能让大军得到补给,更能大大增强关宁军的实力。
嗯,新洲人的火器据说比朝廷工部造的好得多。
在他们想来,这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码头有什么?
几栋仓库,一些民房,连道像样的土墙都没有,更别说护城河、角楼、瓮城这些真正的城防设施。
骑兵冲到近前,最多就是遇到些车架木料堆成的障碍,下马搬开就是了。
只要冲进去,那些刚刚登陆、站都站不稳的新洲藩兵,还不是任由骑兵追杀,或者直接撵下海去喂鱼?
可现实反转如此惊人,如此……打脸。
那道粗陋的拒马墙--不过是用卸下来的车架、门板、木梁胡乱堆起来的,填塞了一些钻石沙袋,高不过齐胸--居然真的挡住了骑兵的冲锋。
不是挡住一两个,是挡住了整整两千五百的骑兵冲锋集群。
那些陷马洞,也不过巴掌大的小坑,深不过一尺,居然让战马折腿倒地,阻碍了前进。
还有那些铁蒺藜,小小的四角铁刺,轻易地扎穿马掌,让战马疼得人立而起,发狂乱冲,撞乱队形。
更可怕的是火力。
码头上的火炮估摸着只有四五门,起初的炮击所造成的损失确实不大。
但接着,海上的炮击来了。
王廷臣至今想起那一幕,还觉得头皮发麻。
离岸一里多的海面上,那几艘高桅巨舰侧舷同时喷出火焰和浓烟,无数的炮弹像暴雨般砸过来。
一颗颗巨大的实心弹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尖啸着扑向冲锋的骑兵集群。
那种密集度,那种精准度,那种……炮击效率。
关宁军在辽东跟建虏打了十几年,不是没见过火炮。
建虏的红衣大炮厉害,一炮能轰塌城墙。
但在野战中,火炮的威胁其实有限,针对移动目标尤为难打,骑兵冲锋速度快,从进入射程到接敌,时间很短,火炮打不了几轮。
可海上那些炮……不一样。
它们打得极准,而且数量也极多,一轮齐射就是几十上百发,覆盖一大片区域,将冲锋阵势打得稀烂。
等骑兵冲过炮火覆盖区,冲到一百五十步时,码头上的火炮换了霰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