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顺军其他将领却竭力反对,认为这些关宁军将领寸功未立,便许以侯爵封赏,还允其独立建镇的特权,委实太过优待。
像主动献城投降的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姜瓖也只是留任原地总兵之职,而没有任何封爵,并且他们身边还留驻顺军将领和相应兵马以为挟制和监视。
若是给高第等关宁军将领这般待遇,那如何对其他降附明军将领分说此事?
此举,定然会引发内部矛盾,甚至会让王、姜等先期投附的明军将领暗生不满,继而离心离德。
李自成也是头如斗大,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知道,田见秀的做法属于事急从权,为了能在最短时间里夺取大军所需的数十万石漕粮,才不得不许以重赏,驱使关宁军共同围攻天津城。
在他看来,这种”空头支票”给就给了,大不了待我大顺朝稳定国内局势后,来一个秋后算账,寻个机会削了他们三人的爵位,取消他们独立建镇的权利,甚至直接下黑手,宰了他们也不无不可。
可是,以刘宗敏为首的老班底硬是不同意,声称以田见秀之能,携数万兵马定然可以逐退关宁军,夺下天津城,为主力大军带回急需的粮秣。
再者说了,以如今天下局势,那关宁军未必敢跟我顺军敌对,说不定以言语威胁、大势相迫,便能逼着他们归附顺军。
难不成,在大明即将倾覆之际,他们还敢自绝后路?
李自成听罢,只能摇头苦笑。
大顺朝还未全取天下,这些将领便开始各立山头、排除异己了。
可形势不等人呀!
如今军中已无存粮,全赖十余路征粮队四下“搜刮”,但所获粮秣每况愈下。
老营精锐还能一日吃一顿干的,两顿稀的,降附明军已缩减到一日两顿稀粥。
至于那些裹挟而来的民夫、流民,许多人只能一日一餐,还是清可见底的米汤。
昨日在城南大营,甚至发生了一起为争抢粮而爆发的火并,死伤数百人。
“日他娘的!”李自成低低骂了一句,带着无尽的烦躁与无奈。
他转头看向刘宗敏:“老刘,你觉得,咱们还能攻得破这座北京城吗?”
刘宗敏闻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仿佛要用目光将城墙灼穿。
他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闯王,要是咱们狠得下心,舍得下本钱,还是有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所有火炮集中到一处,轰他娘的三天三夜,把一段城墙轰塌了。然后不管老营,还是降军,全部压上去,死多少人都不退。”
“用人命填,也能填出一条进城的路!”
李自成听完,目光扫过身后诸将。
他看到李过瞪大了眼睛,袁宗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刘芳亮欲言又止。
连一向莽撞的刘体纯都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所有人都明白刘宗敏的意思,这是要拿二十万条命去赌一把。
成了,改朝换代。
败了,万劫不复。
“可咱们的本钱不多。”李自成闷闷地说道,“老营就这点家底,赌输了,咱们连陕西都回不去。”
他想起崇祯十一年那会儿,官兵围剿最凶的时候,队伍被打得只剩十八骑,逃进商洛山中。
那时候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一无所有,拼死一搏,大不了从头再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西安称了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文武百官封了一大堆,后宫也纳了几个妃子。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钻山沟的“闯将”了。
他是大顺皇帝。
日他娘的,这皇帝当的,还不如当年当流寇时痛快!
赌不起,真的赌不起了。
一阵微风掠过原野,卷起一阵浮尘,迷了人眼。
远处营地里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在人心头割。
更远处,德胜门方向又响起零星的炮声,大概是北京城里的守军在试炮,或者是在轰击靠得太近的游骑。
这一个月来,顺军已渐渐失去了主动攻城的勇气,多数时候只是围而不攻,偶尔骚扰,更像是在维持一种军事威慑的姿态。
若这般僵持下去,难保不会军心生变。
前几日,有人密报,说唐通部下一个游击酒后狂言,说什么,跟着李闯原以为能吃香喝辣,如今倒好,饭都吃不饱,还得天天去送死。
虽然那名游击已被唐通斩首,将脑袋送至大营以示忠诚。
但谁能保证,大军之中没有其他人也生出这般想法?
那些降将,哪个不是墙头草?
当初能叛明投顺,日后就能叛顺投明。
粮草耗尽,军心浮动,攻城受挫,而天时渐延,眼看着就到八月了。
难不成,要耗到秋时,甚至凛冬?
李自成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那是一种全身心的烦累。
他想起崇祯三年,自己被朝廷裁撤驿卒后,因还不起豪绅的债,被“械而游于市,将置之法“。
那时他一怒之下杀了债主,扯旗造反,想着“大不了是个死”。
可如今,他肩上扛着二十万大军的性命,扛着一个草创的王朝,扛着无数人的期望。
“老刘,”李自成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一丝颓然,“你说,咱们跟崇祯讲和如何?”
刘宗敏愕然转头,眼睛瞪大,仿佛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闯王,你……你说啥嘞?”
“我说,跟崇祯讲和。”李自成重复道,语气平静异常平静,“咱们向大明朝廷讨要西北之地。嗯,陕甘、山西都归咱们大顺。”
“再让他们赔咱们……两百万两银子,不,三百万两。然后咱们退兵,在西北立国,与大明分疆而治,各过各的快活日子。”
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宗敏第一个跳起来:“闯王,你糊涂了?咱们死伤了这么多弟兄,眼看就要打下北京城了,这时候讲和?那不成……跪着要饭了?”
“跪着要饭?”李自成苦笑,“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要饭吗?向贼老天要一场胜利,向北京城要一条生路,向那些降将要一点忠诚。”
他抬起头,望着那巍峨的城墙,望着城楼上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望着这座近一个月来吞噬了数万顺军性命的巨兽。
“这座城,咱们可能真的打不下了。”李自成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就算打下来,代价咱们付不起。”
“若是把老营打光了,降附的明军可就弹压不住了,会立刻反水,八大王(张献忠)、曹操(这个时空,罗汝才未遭到火并)也会看咱们的笑话。把本钱都丢光了,到时候咱们就是天下人的靶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在西安时,咱们是皇帝,是开国功臣。可要是败在北京城下,咱们就是流寇,是反贼,是文人口诛笔伐的乱臣贼子。这个道理,你们不明白吗?”
说着,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调转马头。
“回营。召集所有兄弟,咱们议一议跟朝廷讲和的事。”
将领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震惊、不解、惶恐,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随即,他们相继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北京城沉默地矗立在那里,顽固而不屈。
城头上,一面大明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扬,旗角破了一处,却依旧不肯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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