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薄雾如纱,从永定河畔升起,缓缓笼罩在昨日厮杀的战场上空,却遮不住那座帝都森严的轮廓。
李自成端坐于那匹与他征战多年的河曲马上,静静地看着前方巍峨的京师城墙,良久不语,只有胸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西直门的箭楼在晨光中显露出雄壮的身影,城墙上的垛口像巨兽的一排排獠牙,森然排列。
一个月前,当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眺望北京城时,心中涌起的是滔天的豪情--这是大明王朝的心脏,只要亲手将它摘取,天下便是大顺的了。
那时,他甚至在幻想自己坐在紫禁城的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情景。
可如今再看这城墙,却觉得它愈发高大、愈发森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任凭如何撕咬捶打,依旧岿然不动。
簇拥在他身后的一众顺军将领心怀惴惴,但谁也不敢上前多问一句。
这些曾经在山陕大地纵横驰骋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有些萎靡和困顿。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洗不净的血污和尘土,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连日攻城不克的挫败感写在每个人脸上。
刘宗敏烦躁地扯了把乱糟糟的头发,露出额头一道新鲜的擦痕。
刘芳亮不停地用马鞭敲打自己的靴筒,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李过则眯着眼望着城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连平日最聒噪的“二只虎“刘体纯也沉默着,只是不时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一个月前,南北两路大军在京师城下会师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那是六月廿四,顺军主力从居庸关浩荡而来,与从保定北上的偏师会合,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二十余万兵马将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的营盘连绵三十里,炊烟如云,战马嘶鸣声响彻四野,每个士兵眼中都露出炙热的火焰--改朝换代就在此时,他们每个人将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子孙后代永享富贵。
所有人都以为,要不了几天,便能攻破这座已经风雨飘摇的都城。
通过那些降顺的大明官军口中,他们早已获悉,京师城内仅有数万京营兵马,但“疏于训练,俱为市井无赖充数”,“甲械不全,火器年久失修”。
更有心存投附的官员和将领秘密出城联络,信誓旦旦地说“城内守军不足三万,民心离散,兵无战意”,“若王师至,必开门迎降”。
是时,每个人都对攻陷北京城报以极为乐观的态度。
将领们在军帐中畅饮时,已经开始争论谁该封至何地以为封疆大吏,谁该得哪栋奢华府邸。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紫禁城里的龙椅该换成什么样的款式,龙袍该用什么颜色的绸缎。
牛金星等一干“文臣”还煞有介事地讨论起登基大典的仪制、年号的取舍、百官朝服的式样。
至于攻城后会不会遭到激烈的反抗?
没人去想过这个事。
甚至,所有人都未曾认真考虑过,数十万大军簇集于京师城下,所需粮草的问题。
在大家看来,只要攻入京师,那里有户部太仓的存粮,有富户囤积的米麦,有皇帝内帑的金银。
退一万步说,即使城里没有粮秣,但覆灭了大明,我大顺便是天下之主,一道诏书下去,各地府县自会督送粮草供应大军。
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每个人的耳光。
李自成记得清清楚楚,顺军展开第一次大规模攻城时的情景。
那日清晨,卯时三刻,旭日初升,十数门从宣府、大同缴获的火炮齐鸣,硝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老营精锐士气高昂,扛着云梯,如潮水般冲向城墙,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站在城外高坡上观战,意气风发,以为至多两个时辰,便能看见顺军攻上城头。
可直到日落,攻城部队仍被挡在城墙之外。
守军的火炮异常凶猛,特别是架在西直门上的数门新夷大炮,一炮就能打散整个冲锋队形。
火铳、箭矢、擂石、沸油如雨而下,顺军士卒一波一波地倒在城下,尸横遍野。
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眼看就要一个月了,大军仍迟迟无法攻克京师。
德胜门、西直门、阜成门……几处城墙屡次被顺军突破,可守军总能抽出大量预备队,将缺口堵住,将顺军赶下城墙。
那些原本被视为“废柴”的京营官兵,在洪承畴的指挥下,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打到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城里的守军似乎越打越强,人数也是越打越多。
前些日子,捉到的几个明军俘虏交代,崇祯皇帝把压箱底的金银都掏出来了--内孥不多的白银,熔了宫中的金器,捐献了宫中贵人的私房宝物,甚至抄了几个私通大顺的官员和太监的家产。
这些钱几乎全用来犒赏守城官兵,“斩一级赏银二十两,伤一人赏银十两”,更以每月四两饷银的高价招募城中丁壮。
重赏之下,连城里的乞儿、流民、小贩都拿起了刀枪。
“咱老子原想着,既然一时攻不进去,那便困着它、围着它,熬也能熬死他们。”李自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北京城近百万张嘴,一天得吃多少粮食?就算战前有些存粮,又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苦笑道:“可洪承畴这老贼……竟把全城的粮食都给收拢过来,按人头定量发放。日他娘的,现在城里一人一天只给二两不到的米粮,掺着糠麸吃。可就这样,他们竟还能撑!”
“最可恨的是,连他娘的紫禁城里都减了膳。皇帝皇后一日两餐,每餐只有两菜一汤;妃嫔、皇子公主更惨,一日一餐。”
“省下的粮食全给了守城官兵。这他娘的……崇祯这皇帝当得,倒也够狠。熬到现在,反倒是咱们吃不住劲了!”
刘宗敏闻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闯王,要我说,咱们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怜惜老营弟兄,就该一股脑压上去!六月甘四那天,第一次就该将所有人兵力全堆上去,说不定就成了!”
“全押上?”李过嘴角抽了抽,“刘爷莫要说得这般轻巧。老营要是打光了,咱们靠什么镇住唐通、白广恩那些降将?”
“他们现在老实,是因为咱们兵强马壮。要是老营没了,你看他们会不会立刻倒戈,把咱们的脑袋送给崇祯请功?”
刘宗敏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反驳的话语。
因为,李过这话戳中了所有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顺军看似有二十万之众,实则成分复杂,真正的老营骨干不过五六万人,这些都是从经过数年残酷征战所留下的核心力量,是大顺政权的根基。
另有七八万是沿途收编的明朝降军,这些人心怀鬼胎,顺风时摇旗呐喊,逆风时随时可能倒戈。
剩下数万人马,大半是裹挟的流民和随军民夫,打仗时充个人数,冲锋时当个炮灰,实则不堪大用。
近一个月的攻城战,顺军伤亡已超过四万。
虽然死伤者中大半是流民和降军,但老营也折了七八千人。
这些可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
如今各部将领都在叫苦,被抽中去攻城的部队面露死色,攻城时敷衍了事,稍微遇到抵抗便潮水般退下来,简直像“上班打卡”一般。
更可怕的是粮草问题。
虽然,顺军二十万,远不如北京城里的军民多,但那么多张嘴,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也是极为惊人。
起初还能从京畿州县搜刮,可很快周边就被刮得地皮见底。
百姓早已逃散,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家里粮缸空空,连种子都被抢光了。
闻知天津的漕粮仓堆满粮食,数量多达七十多万石,可接连派去刘西尧、谷可成近两万兵马,却硬是啃不动仅有五六千新洲藩兵和辽南镇官军驻守的城池。
前些日子,李自成又派了大顺军“三当家”田见秀前去督战,可传回的消息,更是让人抓狂。
一直屯驻于蓟州观望的关宁军居然也跑了过去,试图抢夺天津城里的数十万石漕粮,搞得三方人马僵持在那里。
昨日,田见秀派人回报,请求李自成许以关宁军将领高第、王廷臣、吴三桂等人封赐侯爵、独立建镇的政治承诺,以期招降对方兵马,一同围攻天津城。
对此,李自成倒也无所谓,若是能许个空头爵位,便能招降万余关宁精锐,也算是极为划算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