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亥时三刻,紫禁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城外的炮火已停歇了两个时辰,但这种寂静比震耳欲聋的轰鸣更令人不安。
谁也不知道,闯贼下一轮的进攻,将会是何等猛烈和狂暴。
宫墙外偶尔传来巡夜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在深夜里传出老远。
洪承畴走在通往文华殿的青石道上,靴底与石板碰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甲胄未卸,肩披的猩红斗篷上还沾着城墙上的灰土与激战的硝烟。
他已经连续七天未归府邸,吃睡都在城门楼旁的临时营房中,发髻无人替他打理,显得有些散乱。
引路的小太监提着素绢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这飘摇的大明国运。
洪承畴抬头望去,皇宫的飞檐在深色天幕下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着,光芒微弱,像垂死者最后的气息。
文华殿内只点了四盏宫灯,光线稍显昏暗。
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
那屏风是万历年间苏州织造进贡的珍品,绣着万里江山图,如今那锦绣河山,大半已涂炭于烽火。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洪卿平身。”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绣墩,“赐座。”
洪承畴谢恩后,侧身坐了半个墩面。
他借着灯光微微打量了一下皇帝,不过三十四岁的人,两鬓已斑白如霜,眼袋深重,龙袍的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肘部甚至隐约可见补绣的痕迹。
这是洪承畴在担任守城总制后第五次被单独召见,每一次,他都觉得皇帝又憔悴衰老几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一寸寸抽走这位天子的精气神。
“城防如何?”崇祯开门见山。
“回陛下,今日闯贼三次攻城,皆被击退。”洪承畴回答得简洁有力,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西直门损毁严重,臣已命丁壮和乡民连夜抢修,以沙袋木石填充。”
“火器局新铸的新夷火炮三门已运上德胜门,午时试射,威力尚可。“
他停顿片刻,继续禀报:“贼军士气已不如初围城时旺盛,今日未时那次进攻,先锋才至护城河边便逡巡不前。”
“臣揣测,贼军恐已陷入粮荒,据城头细致观察,贼营炊烟日渐稀少,马匹嘶鸣声中多有饥馁之音。”
崇祯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上一份摊开的奏章。
案头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顺天府关于城内粮储的急报,仅够半月之用。
“洪卿辛苦了。”崇祯说,语气中有种罕见的温和,“若无卿居中统筹,京师恐怕早已不守。”
“此乃臣本分。”洪承畴垂首道。
他心中清楚,皇帝深夜召见,绝不仅仅是为了听城防汇报。
若是寻常军情,大可明日早朝再议,或遣心腹太监到城门问询便是。
这般隐秘的夜召,定有要事相商。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崇祯将案上一份奏章推了过来。
“洪卿,你且看看此份奏章。”
洪承畴躬身接过,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他展开奏章,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这是三个月前,天津巡抚冯元飏密陈的《南北机宜疏》。
“……京师戎政久虚,以战以守,一无可恃……陛下若恋此孤城,贼至而与社稷同殉,虽烈矣,然于祖宗江山何?于天下亿兆何?莫如由海道御幸江南,据长江之险,整饬六师,徐图恢复……”
洪承畴读得很慢,实际上他早已知道这份奏章的内容。
三月时,朝堂上那场关于南迁的激烈争论,他虽“目疾告假”闲居于京师别院之中,但也有所耳闻。
当时左都御史李邦华、左春坊李明睿等人联名上疏建议南迁,李邦华甚至提出“若圣意难决,可使太子监抚南京,以固根本”的折中方案,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
但朝堂中反对声浪更大,科道言官群起攻之,“祖宗之地寸土不可弃”的论调占据了上风,首辅陈演也顺水推舟地表态反对。
更有御史在朝会上痛哭流涕:“宋室南渡,终偏安一隅,此殷鉴不远!”
洪承畴曾听坊间传闻,皇帝私下对亲近太监抱怨:“诸臣但求自保,无一人为社稷计!”
但公开场合,崇祯却不得不于四月的一次经筵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表态:“……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志决矣!”
如今,这份奏章又被翻了出来。
洪承畴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合上奏本,却没有立即说话,低头沉吟。
半响,他抬起头,正好迎上崇祯的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试探的眼神。
殿内铜漏滴水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一滴,两滴,三滴……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卿以为如何?”崇祯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艰难而犹豫的表情,但声音却沉稳而坚定:“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臣以为,此时再议南迁,甚为不妥。”
崇祯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声音陡然冰冷:“卿……以何为由?”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这张地图绘制于万历三十二年,由钦天监和兵部职方司联合勘绘,如今上面已有不少地方被皇帝朱笔圈出--那是陷于贼军的疆土。
山陕、河南、湖广、四川……大片大片的红色标记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洪承畴指向舆图,“若此时圣驾南幸,北方诸省官员、将士闻之,将作何想?”
“山西总兵周遇吉死守宁武关,力战而亡;山西巡抚蔡懋德城破自刎,河南总兵陈永福虽降,其子仍率残部在伏牛山抵抗……这些将士浴血奋战,坚守城池,盼的是朝廷能稳定人心,组织反击。”
“若朝廷一走,军心必溃,届时不仅已失之地不可复,便是尚未沦陷的山东、北直隶部分府县州城,也恐将望风而降。”
“届时,闯贼不费一兵一卒尽得黄河以北,其势将成滔天洪水,不可遏制。”
他的手指移到辽东,在锦州、宁远、山海关一带画了个圈:“关宁军虽跋扈无度,骑墙观望,但仍奉朝廷号令。若朝廷南迁,则将失去对辽东的直接控制,祖大寿、高第、王廷臣等人会如何抉择?”
“他们是否会继续效忠一个远在江南的朝廷,还是……”
洪承畴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他转身面对崇祯,躬身说道:“再者,南京虽为留都,六部俱全,但朝廷仓促南下,南北两套行政体系合并,必然引发无端的党争内耗。”
“届时朝堂精力皆用于内斗,谁掌吏部铨选、谁任户部理财、谁统兵部戎政?江南籍官员与北臣之间,旧党与新进之间,恐纷争再起。何谈整军经武、收复失地??”
崇祯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忽明忽暗,沉默良久,涩声道:“可是洪卿,你也清楚,即便此次能击退闯贼,京畿已残破至此,如何还能支撑朝廷运转?若贼军休整数月,复来围攻,又当如何?”
“臣请陛下施以新政,革除朝中积弊,重振大明朝堂。”洪承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整饬京营,汰弱留强,编练新军,大量引进并仿制新洲火器;清理田赋,追缴历年积欠;整顿吏治,严惩贪墨……”
“陛下,闯贼虽势大,但其内部亦有矛盾。李逆仓促称帝,根基不稳,部下诸将争权夺利,各地降附官员军镇未必与其同心,而其后勤补给线从西安至北京,绵延两千里,脆弱易断。”
“只要我们能整顿兵马,坚守京师,迫贼师老兵疲,其必内乱生变。昔年黄巾虽炽,终被剿灭;安史乱唐,亦未绝社稷。我大明二百七十年基业,深植民心,未尝不能迎来转机。”
“转机?”崇祯苦笑一声,“洪卿,你告诉朕,转机何在?闯贼之势愈发坐大,难以抑制,辽东清虏依旧虎视眈眈,关宁军需索无度,朝廷府库早已空虚,今年漕运又因战事断绝……”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王承恩急忙递上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