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行事,难免令人疑心,是否……是否早存观望之念,抑或……与贼暗通款曲,此番兵临天津,实是觊觎城中漕粮,欲行不轨!
“言及此处,卑职……卑职实……实不知该如何辩驳。”
袁宗震话音落下,帐内立时陷入一片沉寂。
气氛有些凝重,也有些尴尬。
人家对他们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无论如何分说,那是根本不予理睬,紧闭城门,禁绝入内。
想要谋取漕粮,就省省心吧。
“哦,对了……”袁宗震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还有……那廖猛在卑职临告辞时,又说了几句话,其言……甚为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
“他说……若我关宁军上下心中尚有一丝大明朝廷,心念君父之危,那便该速速整顿兵马,星夜兼程,直驱京师城下,与闯贼决一死战,以解朝廷倒悬之危。”
“若是……自觉力有不逮,或心存……骑墙观望之意,希图待价而沽,那便不如早早引兵返回山海关,稳守辽西关防,以待天下局势明朗,再行抉择。大明也好,新朝也罢,总有我们关宁军的一份前程。”
“哼!”王廷臣冷哼一声,却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吴三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这直接被人道破了心底最为阴暗的一面,让所有人不免感到几分难堪
“最后……”袁宗震抬起头,面色犹豫,“最后,他……他还隐隐警告我关宁军上下,言及我们在关内逡巡徘徊,空耗兵力粮秣,须当谨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高第愕然,下意识追问,“何意?”
袁宗震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他说,辽东建虏,狼子野心,窥伺中原神州。如今关内糜烂,京畿动荡,此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关宁精锐在此逗留,则使辽防空虚,倘若清虏趁机破关而入……”
他话未说完,高第、吴三桂、王廷臣等人已是霍然变色。
“一旦如此……,我关宁军上下既非勤王不力之臣,也不是骑墙投机之辈,而是……致使神州陆沉之民族罪人。”
“百年之后,史笔如铁,千古骂名,恐比石敬瑭之辈,犹有过之!”
“石敬瑭?!”
帐内众人皆惊。
那个为了称帝,向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遗祸数百年的汉人儿皇帝?
将这等罪名与关宁军联系在一起,简直是诛心之论!
高第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乃辽镇宿将,与清虏交锋多年,岂能不知对方凶悍与野心?。
只是近日来,所有心思都被“闯贼”、“京师”、“漕粮”占据,几乎将身后的饿狼暂时忘却了。
另外,辽东总兵祖大寿领数万关宁精锐驻防松锦一线,也让他们一时间觉得后顾无忧。
此刻,被那个新洲藩将廖猛突然揭开清虏南侵的可能,顿时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吴三桂也是一脸惊愕,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清虏会趁机破关而入吗?
帐内其他将领也是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诧,有人眼神游移不定,有人则陷入深思。
他们或许跋扈,或许骄纵,或许在忠义与生存之间摇摆不定,但“引虏入关”、“汉奸”这样的罪名,是任何一个稍有一丝廉耻的武人都难以承受的千钧之担。
就在所有人心神不定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传报。
“报……”
一名亲卫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禀大帅!营外……营外来了数骑,自称……自称是大顺使者,持文书凭证,要求面见大帅!”
“嗯?”
“顺军使者?”
帐中诸将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刚刚还因“引虏入关”而失措的脸上,此刻又被这声通报惊得目瞪口呆。
高第猛地后退半步,撞倒身后的案几。
吴三桂瞳孔骤缩,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帐外。
王廷臣则脱口而出:“闯贼这就派人来招抚咱们了?他娘的……”
后半句脏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却写满了“这也来得太快”的愕然与疑惧。
狗日的,刚刚还在被天津守军指责可能“暗通款曲”、“投附闯贼”,转眼顺军的使者就堂而皇之地到了营门外!
这透着一股荒诞,也透着几分诡异。
高第的脸色变幻不定,猛地转头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感受到他的目光,也缓缓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那份深深的惊疑和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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