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外的关宁军临时大营里,笼罩在一片午后的燥热与不安之中。
中军大帐内,高第面色阴沉,背着手来回踱着步。
吴三桂坐一侧的木墩上,手中握着一只酒杯慢慢地转动着,却不见饮下,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帐帘方向。
王廷臣则按着刀柄,不时朝帐外张望,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
帐内的其他部属将领低声交谈着,但却流露出同几位上官一样神态,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大人,袁推官回来了。”一名亲卫进入帐中,单膝跪地,大声报道。
“哦?”高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帐门。
须臾,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身暑气的袁宗震低头走了进来。
这位山海关镇正五品的推官,穿着青色圆领袍文官服,在一群顶盔贯甲的武将中显得异常扎眼,进入帐中时,脸上汗水琳琳,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色。
他抬眼,正对上高第投来的灼热目光。
袁宗震心下一凛,快走两步,到高第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地开口:“大人……”
“如何?”高第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袁宗震缓缓直起身,不敢再与高第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颓然道:“卑职无能……有负大人重托。城中守军……态度坚决,非但拒绝开城供粮,连……连稍作通融、从城头吊运些许粮秣出来的提议,也断然否决了,毫无转圜余地。”
“什么?”高第脸上的期盼之色瞬间冻结,继而化为深深的失望和暴怒,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马扎,“他们竟敢做得如此决绝?我们可是……勤王之师!”
王廷臣更是“腾”地站起,须发皆张:“反了,真真反了!袁推官,他们怎么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万余大军在城外喝西北风?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吴三桂一把将手中的酒杯掷于地上,站起身来,看着袁宗震:“你且细细说来。你见到了谁?他们是如何回绝的?”
帐内其他将领也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袁宗震身上。
昨夜众将商议持续到半夜三更,最终勉强定下这“以索粮为名,伺机夺门”之策。
虽知希望渺茫,但总归是一线机会。
如今这线机会,似乎也断了。
袁宗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平稳,开始叙述上午入城的经历:“三位大人容禀,卑职今日一早,带两名随从至城下表明身份,言明奉高总兵之命,入城商谈粮草补给及协防事宜。”
“城头守军查验了文书印信,许久,才放下吊篮,将我等三人拉上城头。”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上得城头,所见城防守备……确实严密异常。垛口后部属的火炮不下十五门,炮手皆在其位,小心戒备。”
“守城士卒分作三部,一为天津卫所官兵,虽衣甲兵器不及我军精良,但神情警惕,眼神不善。”
“另一部则为辽南镇所部,甲械鲜明,士气昂然,在垛口后无声而立,有如绷紧的弓弦。”
“还有,便是那些新洲藩兵,军容严整,火铳闪亮,纪律森严,往来巡弋,步伐间距仿佛用墨线量过,整齐划一,对我等到来……视若无物。”
“……接待卑职的,并非天津巡抚、兵备道或户部漕司的官员,甚至也不是卫所指挥使。”袁宗震顿了顿,“而是一名自称廖猛的新洲藩将,年纪约四十许,但气度沉凝,身边跟着几名辽南镇的军将,皆垂手而立,不发一言,唯他马首是瞻。”
“……地点就在北城的箭楼内,甚为简陋,只有几张桌椅,茶水俱无。……那廖猛并无半分寒暄,开门见山,径直问卑职所为何来。”
“卑职便按商议好的说辞,言我关宁军奉旨勤王,昼夜兼程,粮秣已消耗殆尽,如今抵达天津城下,人困马乏,亟需补给。”
“卑职便恳请对方念在同为大明效力、共御流寇的份上,拨付些许粮草,哪怕仅够数日之需,助我军稍复气力,便可继续鼓勇向前,奔赴京师,以解君父燃眉之危。”
“大人,卑职是时已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也尽显恳切。”
吴三桂冷声问道:“他们如何回应?”
袁宗震苦笑:“那廖猛听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静静看了卑职片刻,然后便言道,天津城小民众,前番收纳数万逃难百姓,仓中存粮已然所剩无几,实无余力供应我关宁万余大军。”
“放他娘狗屁!”王廷臣听到这,顿时破口大骂,“天津城内的难民皆是大肚汉吗?七十万石漕粮都能吃的所剩无几!简直是……信口胡说!”
袁宗震也是苦笑不已,微微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吴三桂面无表情地追问道。
“卑职对廖猛说,我关宁军所用粮秣无需太多,哪怕三五千石,暂解燃眉之急亦可。并暗示,若得粮草接济,我军必感念天津守军情谊,日后在朝廷面前,亦可多多美言,必有厚报。”
“甚至……甚至卑职还提出,若城中不便开城运粮,可由我军派出少量辅兵,于城下交接,或由城头吊运下来,我军保证退避三舍,绝不相扰。”
高第沉声问道:“他怎么说?”
袁宗震摇头,笑容更苦:“那廖猛直接摇头。他说,城中粮秣皆有定额,动一石则少一石,关乎阖城数万军民生死,不能轻动。另外……”
袁宗震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帐中诸将,声音低了下去:“另外,他明言,我关宁军昨日与顺军在城下“默契”相行,未动任何刀兵,此举令人费解,亦难释城中军民之疑。”
“在此情形下,莫说开城,便是从城头吊运粮秣,亦是风险难测,故而……万难从命。”
帐中一片寂静。
高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吴三桂的眼中透着无尽的失望,王廷臣则张了张嘴,想要继续骂些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昨日,他们关宁军那“礼貌送客”的一幕,果然让对方生出忌惮之心。
“大人,卑职又试图以勤王大义相责,以社稷危亡相诘……”袁宗震继续道,“言及,若因粮草不继而延误解围京师,恐会导致社稷倾覆,大明亡国之危,其罪非小。”
“但,那廖猛非但不受所动,反而出言讥诮。他反问卑职,既知京师危急如火,为何我关宁大军滞留蓟州半月有余,坐视流寇合围京畿、猛攻不止?”
“待奔袭至天津城下,面对撤退之顺军,不奋力围歼以绝后患,反而似迎似送,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