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滞,带着重重的暑气,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焦躁。
天津卫指挥使赵忠义穿着一身宽松的湖绸常服,半闭着眼,慵懒地靠在一张厚重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发出“嘎啦嘎啦”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身着淡绿比甲的侍女,垂首敛目,站在他身侧,手中一柄团扇轻轻摇动,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凉风。
“大人,大人……”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天津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段弘轩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圆胖的脸上泛着油光,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也分不清是这闷热天气所致,还是内心焦急使然。
他甚至连官袍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得知消息后便立刻赶来了。
赵忠义缓缓睁开眼,手中核桃的转动并未停下。
“昂之(段弘轩字)啊,何事如此慌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却自有一股上官的沉稳气度。
段弘轩喘了口气,也顾不上仪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随即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份揉得有些发皱的、纸张粗糙的纸卷,急切地递到赵忠义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大人,你……你快看看这个。……是从城外射进来的,如今在城里……怕是已经传开了!”
赵忠义瞥了一眼那劣质的纸张和模糊的墨迹,这才不紧不慢地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轻轻放在茶几一侧。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份纸卷,缓缓展开。
纸张粗糙剌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最粗俗直白、甚至带着俚语的口吻。
上面赫然是用粗俗直白的话语写着“迎闯王,不纳粮”、“均田免赋,顿顿吃饱”等极具煽动性的口号。
另一份则更为露骨,直接鼓动城内原本的卫所兵:“城上的弟兄们,莫再给狗官卖命!放下刀枪,打开城门,迎闯王义师入城。”
“入我大顺,立发足饷,分田分地,回家过安生日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份措辞尤为尖锐的“揭帖”上。
这份揭帖赤裸裸地挑拨离间,将矛头直指如今掌控天津城防的新洲兵和辽南镇客军:“天津的父老乡亲、卫所弟兄们,莫要被海外新洲藩兵和辽南溃军蒙蔽。”
“彼等客军,视你等卫所兵士如草芥,强占漕粮,坐视尔等饥寒交迫。彼等但求自保,岂会顾念尔等死活?若尔等继续助纣为虐,待我大顺天兵破城,必遭雷霆之怒,玉石俱焚!”
“为保身家性命,当奋起驱逐客军,或暗开城门,迎大顺王师入城。闯王仁德,降者免死,贫苦者分粮分布,更有田地可分,自此翻身做主!”
赵忠义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并未出现段弘轩预想中的惊怒交加,反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将几份揭帖随意地丢回茶几上,仿佛那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不过是一些乱我军心、蛊惑民意的拙劣伎俩罢了。”赵忠义的声音平淡,带着一种看透把戏的从容,“闯贼自知强攻难下,便行此龌龊手段,妄图从内部搅乱我天津城,其心可诛,其行……却也仅止于此了,徒惹人笑。”
段弘轩见上官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但忧虑并未完全消除。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大人明鉴。只是……只是这等蛊惑人心的东西,如今在城内私下流传甚广,三教九流,市井小民,甚至……甚至咱们一些卫所的军户,都在偷偷传阅、议论。”
“万一……万一真有那愚昧之徒或被逼到绝境之辈信了这番鬼话,铤而走险,酿成不忍言之祸乱,该如何是好?”
他的担忧和思虑并非空穴来风。
他太清楚了,顺军这套说辞,对于城内那些普通的卫所兵卒、小吏乃至升斗小民而言,有着何等致命的诱惑力。
分田、分粮、不纳征,这是多少贫苦百姓梦寐以求的生活?
然而,而对于他们这些卫所的高级军官来说,这简直是催命符!
他们多年来倚仗权势巧取豪夺而来的数千上万亩田产、遍布城内的商铺产业、家中窖藏的金银……恐怕转眼间就会被那些“翻身”的泥腿子给“均”了去。
更可怕的是,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想想陕西、山西、河南乃至北直隶那些被“拷掠助饷”弄得家破人亡、悬首城门的士绅官僚,想想诸多府县州城被“清算”的富户豪强,段弘轩就不寒而栗。
这要让顺军杀入天津城,他们这些“明朝余孽”、“贪官污吏”,恐怕第一个就要被推出来开刀问斩,家产充公,妻女受辱,下场端的是凄惨无比。
赵忠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落在段弘轩那张因恐惧而有些发白的脸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段佥事,对于城下顺军日夜不停的喊话,以及城中出现的这些劳什子揭帖,驻扎城内的新洲军和辽南镇,他们……都是如何应对的?”
段弘轩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他们……据下官观察,新洲军和辽南镇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他们除了例行公事般在街上加派了几队巡逻兵丁,在城内要害处增设了岗哨,并且以雷霆手段抓捕、公开处决了几个行迹可疑、试图与城外通风报信的好细之外,对于满城风雨的流言和这些蛊惑人心的揭帖,态度竟是出奇的……冷淡。”
“仿佛……仿佛就根本不怕城外闯贼这套攻心之术,能真正动摇城中根基。”
“哦?冷淡?”赵忠义眉毛微挑,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依眼下天津城内的情势,那些普通百姓和咱们卫所的兵士,会有多少人被这些言语蛊惑,当真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反水作乱,开门迎贼?”
“这……”段弘轩闻言,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脸上露出思索和挣扎的神色,最终只是不确定地喃喃道:“可是……,大人,万一呢?人心难测啊!总有些亡命之徒,或者被闯贼蛊惑蒙蔽了心智的……”
“老段啊,”赵忠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看你呀,是真被城外那黑压压的闯贼大军给吓破胆了,以至于失了心神、乱了方寸。”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升腾的热浪,缓缓说道:“你且仔细想想,自那新洲藩兵与辽南镇兵马入驻我天津以来,这短短半个多月,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不等段弘轩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初时,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将之前因为京畿战乱涌入城内的数万难民、流民,尽数搜捡清理出来,简单甄别登记后,就一船一船地运往了他们在辽海的什么……移民收容点。”
“不过十来天功夫,原本被这些流民挤得水泄不通、嘈杂混乱的天津城,是不是一下子清静了?街面也干净了,治安也好了许多。”
他不等段弘轩回答,便如同梳理账目般,一条条娓娓道来,声音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