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蓟州。
时近正午,夏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处四进深的宽敞宅邸,飞檐斗拱,亭台楼阁,无不彰显着原主人的品味与财力。
据说,这家主人的某位子侄在京师都察院担任御史,虽非部堂高官,却也是清贵之流,平日在乡里,那是连知州都要礼让三分的体面人家。
然而此刻,这座雅致的庭院却被一股粗粝的军旅气息所掩盖。
身着鸳鸯战袄、腰佩雁翎刀的的关宁军亲兵取代了往日的青衣小帽的仆役,如雕塑般肃立在回廊下、月洞门前。
更远处的庭院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席地而坐的普通兵卒,他们或擦拭着闪亮的腰刀,或保养着强弓劲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中既有远离战场的松懈,又带着对未来的深深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兵刃保养油混合的特殊气味。
宅邸最深处,一间极为敞亮、陈设精美的花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张厚重的梨花木八仙桌上,摆满了各种时令佳肴:肥美的运河鲫鱼汤色奶白,烤得金黄的羔羊肋排滋滋冒着油星,碧绿的时蔬,精致的点心,还有几坛显然来自富户窖藏的陈年好酒,泥封刚启,酒香四溢。
几名身着轻薄绸衫、容貌姣好的美姬,正战战兢兢地侍立在侧。
她们低垂着眼睑,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为主座上的三位将军斟酒布菜,动作轻柔得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一丝不慎便惹恼了这些煞气凛然的军爷。
这三位,正是如今屯兵蓟州、手握一万余关宁精锐的军头--山海关总兵高第、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前屯卫总兵王廷臣。
他们强占这官宦宅邸,若在太平年月,是决计不敢想象的,一位御史的弹章足以让他们丢官罢职。
但今时,已非往日,大明倾覆在即。
“闯逆数十万大军顿兵京师城下,咱大明朝廷……嘿嘿……”王廷臣抓起一根羊排,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就像这蓟州城西那座风雨中飘摇的破庙,指不定哪天一阵大风吹过,‘轰隆’一声,就塌了个干干净净!”
“咱们这时候,还怕他个鸟的御史?他那奏章,还能递到阎王爷那儿去不成?”
他话语粗鄙,却道出了此刻在座几人心中所想。
高第年纪稍长,资历最深,眼角带着深密的皱纹,显得得更为沉稳老练。
他端起面前的细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厅内华丽的陈设,淡淡道:“荩臣(王廷臣字)说的是。如今这世道,什么清流言官,什么道德文章,都是虚的。唯有咱们手里的刀把子硬,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些科道清流,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视我等武夫如草芥,真到了这改朝换代的紧要关口,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还不是得看咱们这些武人的脸色?”
吴三桂坐在高第右手边,他年岁最轻,资历最浅,即便在这种私下宴饮场合,坐姿也依旧保持着几分刻意的端正和恭敬。
他没有附和,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低垂,仿佛在思索权衡着什么。
他们三人,自决定停驻蓟州、观望风向以来,便心照不宣地抱成了团。
勤王?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直面李自成数十万百战之师,去给那个眼看就要油尽灯枯的大明朝陪葬?
他们怕是还没那么“忠君爱国”。
随军而来的蓟辽总督王永吉,那位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早已被他们彻底架空,晾在了一边。
这些日子,无论这位王督师如何痛心疾首地陈说利害,如何放下封疆大吏的身段近乎哀求,三人皆是表面恭顺,实则虚与委蛇,任你说破天,我自岿然不动。
想起往日这些文官趾高气昂,动辄以粮饷、参劾相威胁的嘴脸,如今看到王永吉那焦急无奈的样子,他们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快意。
王朝末世,纲常崩坏,兵强马壮者即为王,皇帝的旨意尚且可以阳奉阴违,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蓟辽总督?
要知道,京师危局,最后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他们而言,似乎都是有利的。
闯军胜,他们大可待价而沽,以手中雄兵换取新朝的优厚待遇。
若是朝廷侥幸得胜,经此一劫,也必然元气大伤,届时更需要倚重他们这些唯一还能战的边军,每年的数百万辽饷非但不会少,恐怕还要加码,升官进爵更是少不了。
毕竟,放眼如今的大明,还有哪支军队能比得上他们关宁军?
这半个多月,他们按兵不动,一边享受着蓟州的“供奉”,一边不断派出精干哨探,密切关注着京师方向的战况。
随着探马不断地回报消息,让他们颇为意外的是,预想中京师迅速陷落的场面并未发生。
主持京师防务的洪承畴,竟然靠着区区万余京营羸弱兵马和临时拼凑的丁壮,硬生生顶住了闯贼的猛攻!
京师各门激战不休,城头火炮轰鸣,闯军尸积如山,却始终未能寸进半步。
“说起来,洪督师真乃神人也!”几日前的一次宴谈中,王廷臣曾忍不住拍案惊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数年前,他们都在洪承畴麾下在辽东与清虏见仗,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能耐。
昔年,松锦之战,虽然后期艰难,但终究是稳住了防线,逼退了势头正盛的清军,没让辽西局势彻底崩坏。
如今,在这京师绝地,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优的情况下,他竟又能创造出这等奇迹。
局势的僵持,让他们原本“坐等招安”或“待价而沽”的简单算盘,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
这几日,三人私下里也没少商议,是否要改变策略,挥师西进,搏一个“勤王保驾”的擎天之功?
但每次讨论,最终都因前方局势尚未彻底明朗,而难以决断。
风险太大了,数十万闯军顿兵于京师城下,岂是易与之辈?
万一勤王不成,损失了兵马,反把自个老本赔进去,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悔之晚矣。
今日,吴三桂和王廷臣应高第之邀过来,本以为又是一场漫无边际、难有结果的扯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内气氛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异样心思。
就在王廷臣几杯酒下肚,又开始抱怨蓟州妓馆里的娘们不如京师妩媚时,高第忽然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似随意地说道:“两位贤弟,这蓟州……咱们怕是待不下去了。大军,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