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京师西直门外,大顺军主营。
时近黄昏,落日余晖,将西直门巍峨的城楼和其下连绵十数里的顺军营地都浸染在一片沉闷而压抑的暗红色调中。
大军围攻这座都城已逾十四日,刚来时的锐气与骄狂,如今已被这座坚城消磨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浓郁的焦躁与凝重,如同无形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冰点。
李自成端坐在一张帅椅上,面色阴沉,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帐内诸将的心坎上。
连日攻城不利,损兵折将,却未有寸进,早已让这位大顺天子怒火中烧。
这份怒火,已经让他更为嗜血而暴躁。
帐外旗杆上悬挂的十几颗人头,便是近几日因攻城不利而被斩首的带队军官,甚至不乏一名威武将军,他们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皇帝的震怒与战事的残酷。
原大明定西伯、昌平总兵、如今大顺的“定西侯”唐通,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传来一丝冰冷的凉意,但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他竭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为自己今日攻城失利进行着苍白无力的辩驳:“陛……陛下明鉴,非是末将不肯用命,实在是……实在是京城守军的火器太过犀利,太过密集了!”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烟尘和汗渍,眼神中充满了惊惧,“那城头的火炮,从‘大将军’到‘佛朗机’,从威力更甚的‘新夷大炮’到子母铳,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轰鸣。炮子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兄弟们还没靠近城墙,就已经倒下一大片!”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继续描述,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比划着:“就算……就算侥幸冲过炮火,进抵到城墙根下,守军的弓弩和火铳又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垛口后面射出来!”
“那铅子、箭矢,密密麻麻,根本无处可躲,弟兄们穿着甲胄也挡不住啊!今日一战,末将麾下儿郎就……就伤亡了一千五百多人,许多营队都打残了,实在是……实在是不堪再战了,陛下!”
说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奈与恐惧。
这恐惧,一方面来自城头守军凶猛的火力,另一方面,更来自眼前这位喜怒无常、动辄杀人的新主。
曾几何时,当大顺军以席卷之势兵临北京城下时,包括唐通在内的所有人,是何等的志得意满,信心爆棚。
一座内无强兵、外无救援的孤城,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稍微费点手脚就能拿下的猎物。
为了彰显大顺军的赫赫声威,在最初的几天,李自成甚至不惜动用最核心、最珍贵的老营精锐亲自攻城,意图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摧垮守军的意志,同时震慑如唐通这般新近降附的明军将领。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孤城,在督师洪承畴的居中统筹领导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不过万余京营兵马和临时征召的数千丁壮,凭借着高大的城墙、充足的武备和层次分明的防御,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将大顺军的猛烈进攻击退,并且在城下留下了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往日里无往不利的人海冲锋,在京师城头密集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徒劳。
意识到京师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后,李自成迅速调整了策略。
宝贵的本部兵马,尤其是老营,不能再轻易消耗在这铜墙铁壁之下。
于是,驱使降附的明军打头阵,便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大顺军从陕西一路杀来,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姜瓖、昌平总兵唐通、真定副总兵谢素福等大批明军将领望风归附,收降十余万。
不过,李自成除了将靠近京师的唐通和谢素福等军镇兵马带来,其他降顺的大明将领都留任原地。
此刻,正是他们“效力赎罪”、“表达忠心”的最佳时机。
唐通和谢素福的部队,便首当其冲,被推到了攻城的第一线。
连续数日的血腥攻城,让上述两部人马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看着麾下熟悉的儿郎成片倒下,唐通心中早已叫苦不迭,但在十余万大顺军的裹挟和监督下,他丝毫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怠战的情绪,更不敢明里抱怨。
今日攻城再次受挫,伤亡巨大,被李自成召见问话,他一路走来,看着旗杆上悬挂的人头,两股战战,后背的冷汗几乎湿透了内衬的衣衫,唯恐这位新皇帝一个不爽,就以“作战不力”的罪名,将他如同这些将领一样,推出去斩首示众。
李自成听着唐通的辩解,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虑和烦躁。
迟迟不能攻入北京,擒杀崇祯,这让他建立新朝、鼎定天下的宏图大业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
时间,似乎并不站在他这一边。
若不能早日摆平眼下的麻烦,大顺王朝的鼎立怕是会出现些许波折。
但他也深知,此刻还不是追究唐通责任的时候,这些降将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挤出一丝还算温和的表情,摆了摆手:“定西侯辛苦了,朕知道了。京师防守严密,非战之罪。”
“你且下去好生整顿兵马,让儿郎们休整几日,待恢复些元气,再为朕奋力攻城,届时朕不吝封赏!”
“臣……谢陛下隆恩!”唐通如蒙大赦,连忙叩头谢恩,心中却暗暗叫苦。
休整几日?
整顿兵马?
他麾下还能有多少兵马可供整顿?
谁不知道京师城高池深,武库充盈,火炮林立,更有洪承畴坐镇指挥,岂是短时间内能够攻克的?
想到洪承畴,这位他曾经的“老领导”,唐通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和一种隐隐的不安。
若是……若是大顺军最终无法攻克京师,反而在此顿兵挫锐,久攻不下,最后被迫铩羽而归……
那么,他们这些已然背叛大明、降附“流寇”的将领,又将置身何地?
大明若未亡,大顺若也未能站稳脚跟,他们岂不是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讨好,最终难逃清算?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就在唐通以为这次召见终于可以结束,准备躬身退下时,李自成却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问题:“定西侯,你久在边镇,熟悉辽事。以你之见,那顿兵于蓟州的吴三桂、高第、王廷臣等关宁军……会不会突然杀过来,救援京师?”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瞬间在唐通心中掀起了巨浪。
也道出了李自成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