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牛油火炬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几张愁苦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凝滞,仿佛被白日里惨败的沉重气息所冻结,连呼吸都显得格外粗重。
刘希尧卸了甲,只穿着内衬的箭衣,颓然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破旧交椅上,双手拄着膝盖,指节微微发颤。
他目光有些空洞地盯着地面摇曳的火影,仿佛要从那光影变幻中,找出今日惨败的缘由。
或者说,一个能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的理由。
从陕西一路杀出来,渡黄河,破蒲州,克太原,下忻州,取大同,占宣府……多少雄关险隘,多少州府重镇,不都在大顺军的铁蹄下或望风而降,或倾覆崩摧?
即便是忻州、宁武关那样的硬骨头,周遇吉那般不要命的拼死抵抗,也不过是让大军多费了些时日,多折损了些人马,最终依然被踏平。
可为何……为何就在这大明京师唾手可得、煌煌新朝即将鼎立之际,偏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天津城下,撞得如此头破血流,遭遇如此彻头彻尾的惨败?
短短两日之内,让他付出了超过一千二百人阵亡、总伤亡逾两千八百人的骇人代价。
这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直抽搐。
这其中不乏许多跟随他转战千里、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营弟兄,就这么毫无价值地倒在了那片陌生的壕沟前,连城墙砖都没摸到。
这感觉,荒诞而不真实,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一种混合着愤怒、耻辱、心痛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可宣泄的出口,几乎要将他撑裂。
“咳……”后营左果毅将军张能干咳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更显凶悍,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与他外形极不相称的犹疑和谨慎,“淮侯……今日之战,弟兄们确实都尽力了。只是……,只是这天津城,……他娘的邪门得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偷眼觑了一下刘希尧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低声道:“末将思前想后,以为……以为咱们,恐怕得向大营求援了。”
“求援?!”刘希尧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张能,声音带着被刺痛般的暴怒,“张能!你他娘的在放什么狗屁?”
“求援?老子带着一万兵马出来,连个小小的天津卫都打不下来,还要腆着脸回去求援?你让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让陛下怎么想?让营里的老兄弟怎么看老子?看咱们右营的笑话吗?”
他霍地站起,怒不可遏地逼视着张能:“当初在陛下面前,老子是怎么拍着胸脯保证的?老子说拿下天津,夺了漕粮,如探囊取物。老子要为大顺立下不世之功,给咱们右营挣足脸面!”
“现在呢?才他娘的打了两天,死了几千人,你就要老子摇尾乞怜,像个丧家犬一样去向大营求援?这他娘不是明摆着告诉陛下,告诉权将军,告诉所有兄弟,我刘希尧无能!是个连座小小卫城都拿不下的废物吗?”
“以后在这大顺朝,还有老子的立锥之地吗?”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能脸上。
张能低下头,不敢直视,但仍旧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淮侯息怒!末将……末将岂不知此举有损咱们的脸面?”
“但……但情势所迫啊!你想想,咱们从大营出来,只带了三天口粮。虽然在河西务补充了点粮食,可数量也不多。当时,咱们都以为这天津城是块摆在嘴边的肥肉,张嘴就能吞下,谁曾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看今日这阵仗,这天津城,哪里是两三天能打下来的?末将甚至觉得,就算……就算大营再给咱们派几千人来,没有足够的火炮,没有更好的法子,恐怕也……也啃不动这块铁疙瘩!”
“若是迁延日久,军中粮尽,弟兄们饿着肚子,还拿什么去攻城?到时候,不用城里的守军打,咱们自己就先饿垮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粮草耗尽,城还没拿下,因为缺粮导致大军溃散,折损更多的兵马……这罪过,可比丢了脸面去求援,要大得多,要命得多啊,淮侯!”
“粮草……”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希尧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还想斥骂,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能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要害。
是啊,没有粮食,军心顷刻即散,别说攻城,自保都成问题。
到那时,就不是什么面子问题,而是生死存亡了。
刘希尧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颜面、前程、陛下的信任、兄弟们的嘲笑……与眼前迫在眉睫的粮草危机和军事失败的风险相比,孰轻孰重?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很是不甘地吩咐道:“去……找书记官来,给……给大营写求援信。就说……就说天津守军负隅顽抗,火器尤为犀利。”
“我军初战受挫,伤亡……颇重,恳请陛下速发援兵,并调拨粮草和……火炮,以利再战。”
这番话,他说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名哨总在帐外高声禀报:“启禀制将军!天津城……城里派了使者过来。……打着白旗,已到营门外!”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刘希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警惕:“使者?他们来干什么?……看老子的笑话吗?”
哨总进帐,单膝跪地禀道:“回将军,来人就一个,手持白旗,说……说是奉了他们上官之命,告知我们,可以派人去收敛战场上弟兄们的遗体,还能……还能把那些……还有口气的伤兵兄弟抬回来救治。”
“他们还说……在此期间,绝不开炮。不过……他们要求我们派去收尸救伤的人,不能超过五百人,而且……不能携带任何兵器,连短刀都不行。”
话音落下,大帐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刘希尧。
刘希尧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神色阴晴变幻。
有对天津守军此举背后意图的怀疑,有对不得不接受这种“施舍”的屈辱,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能收回部分弟兄尸首和伤员的……如释重负。
这种交战规则之外的人道之举,与他今日所经历的铁血杀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他心头五味杂陈,更加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知道了。告诉来人,我军……稍后会派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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