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夜。
京师,兵部衙门。
值房内,烛火摇曳,将几个疲惫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着巨大京畿地图的墙壁上,随着火光不安地晃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的烟味、墨汁的微臭,以及一股从城墙方向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和血腥混合气息。
窗外,曾经拥有“九门灯火云霄上,午夜山河锦绣前”盛景的北京城,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严格的战时宵禁早已取代了往日的喧嚣,长街空荡,坊市紧闭,唯有巡夜官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更远处城头隐约的刁斗之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正处于战争的重压之下。
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洪承畴,端坐在主位之上,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眸子深处,却比十几天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松缓。
他环视着在座的几位守城主要将领,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国桢、提督京营太监王承恩(兼领部分内操兵马)、勇卫营统领、驸马都尉巩永固、京营左翼副将李襄城以及几名在连日血战中凭借悍勇脱颖而出的京营军官。
“诸君,”洪承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透着一股力量,“连日苦战,血沃城垣,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我等总算……暂时稳住了阵脚,未使神器倾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城防详图,尤其是在德胜门、西直门等处停留片刻,那里是过去十余日战事最惨烈的地方。
闯逆大军的主力如同疯狂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各段城墙。
曾经局势一度岌岌可危,军心动摇,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士卒溃逃现象,绝望的气息在城中蔓延。
直到数日前,崇祯帝突然发下大笔犒赏,局势才得以暂时扭转。
是的,皇帝突然有钱了。
洪承畴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那日平台召对时的情景。
端坐于御座上的皇帝,脸色依旧苍白,双颊凹陷,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神情,呈上了厚厚一叠“铁证”--成国公朱纯臣、原兵部尚书张缙彦、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等数位勋贵大臣、内廷司监“私通闯逆、欲为内应”的往来密信、特殊信物,甚至还有闯营方面的“回执”与“许诺”。
人证、物证,在御前显得“确凿无疑”。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随即,便是崇祯帝歇斯底里的暴怒。
他不仅恼怒于这些勋贵大臣、亲信内侍的“背主求荣”,更怒于他们家中抄检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
洪承畴清晰地记得,当王承恩用那尖细的嗓音,报出初步查抄数额--仅易于搬运的现银、金锭,就超过三十五万两,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御座上的皇帝瞬间失神,继而变得扭曲的面容。
要知道,就在旬月前,皇帝几乎是放下所有尊严,近乎哀求地希望勋戚大臣、文武百官“捐助”军饷,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但当时,这些人却个个哭穷,声称家无余财,度日维艰,甚至有人不惜当堂脱下官袍,上演一出“典当朝服以报国”的悲情戏码……
如今,这抄家得来的巨额财富,像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皇帝的脸上,也抽在了整个朝堂之上。
“国难当头,不思报效,反而资敌!”
“藏匿巨万,欺君罔上!”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崇祯的咆哮,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私通闯贼,形同谋逆,此乃十恶不赦之首罪。
朱纯臣、张缙彦、曹化淳等人被迅速定罪,崇祯朱笔一挥,“满门抄斩,籍没家产”。
整个行动雷厉风行,甚至带着一股压抑已久后骤然爆发的宣泄,东厂和锦衣卫的缇骑四出,昔日钟鸣鼎食的府邸顷刻间血流成河,哭嚎震天。
洪承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那苦涩的茶水,将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压下。
他对那几位昔日同僚(或对手)的罹难,内心并无多少悲悯,乱局(世)之中,生死本就寻常。
他甚至隐隐有种难以启齿的“欣慰”之感。
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
无论那些“证据”背后有多少东厂番子罗织构陷的影子,也无论查抄过程中,王承恩手下那些鹰犬上下其手,暗中吞没了多少--上报三十五万两,实际恐怕远超此数--最终有一个好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皇帝弄来了他急需的银子!
十八万两现银,一箱一箱地被直接抬到了血迹未干的城墙上。
然后,当着所有守城官兵和丁壮的面,按照洪承畴亲自制定的章程,当场发放。
每个战兵实发十两雪花银,丁壮五两,阵亡者家属可得抚恤五十两,重伤致残者亦有三十两安家费。
当白花花的银子真的发到手里时,那些原本眼神麻木、士气低落的士兵,眼中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转化为一种混杂着感激和贪婪的狂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银子,不能立刻让羸弱的士兵变得强壮,不能让生锈的刀剑变得锋利,但它能点燃人心底最原始,也是最强大的动力--求生的欲望,以及对财富最直接的渴望。
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再加上崇祯帝默许下对京师实施的全面军事管制--所有粮食、布帛、物资统一征收分配,优先保障守城人员--原本摇摇欲坠的军心,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甚至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过去几天,顺军的数次猛烈进攻,都在守军异常顽强的抵抗下被击退。
整个战局,终于从一边倒的危如累卵,被拖入到一种微妙的僵持阶段。
“大学士……”李国桢的声音将洪承畴从思绪中拉回,“如今军心稍定,将士用命,贼势虽仍凶猛,然我城防坚固,火器得力,短期似可无虞。所虑者……长久之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