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七(7月18日),京师,紫禁城。
夏日的北京城,本应是蝉鸣聒噪、市井喧嚣的时节,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
天空是灰蒙蒙的,仿佛连太阳都不忍目睹这座帝国都城的末路,躲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是尘土、恐惧,还有从外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与马粪混合的气息,那是数十万大顺军围城带来的压迫感。
街道上行人稀少,即使有,也是面色惶惶,步履匆匆,偶尔有大队兵丁跑过,沉重的脚步声更添几分肃杀。
皇城之内,这份压抑感更是达到了顶点。
往日庄严肃穆的紫禁城,如今就像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坟墓。
宫人们低着头,屏着呼吸,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那位日益焦躁的天下之主。
乾清宫东暖阁内,门窗紧闭,试图隔绝外面烦人的蝉鸣和更烦人的现实,但沉闷的空气反而更让人心头发堵。
崇祯皇帝正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
他那原本清瘦的脸庞此刻更是凹陷得厉害,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紧紧攥着御案边缘的右手,显示着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与强自压抑的怒火。
御案前,站着几位大明王朝此刻最核心的辅臣: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陈演(首辅)、太子少府、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蒋德璟(次辅),以及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总督勤王兵马洪承畴和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魏藻德。
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李建泰抱恙,于府中养病。
他们一个个垂首躬身,面色凝重,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力:“陛下,京营兵马……已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似乎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去岁一场鼠疫,京师百姓死伤枕藉,京营数万官兵……亦折损大半。臣这两月来竭力整顿,汰弱留强,也……也仅得八千余可用之兵。”
崇祯的眉头狠狠一跳,但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洪承畴。
洪承畴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则,这八千兵卒,训练严重不足,甲胄兵器更是匮乏甚多。至于月前下令额外招募的新兵……”
他苦笑一声,“应征者寥寥,至今……仅得六千余人。”
“为何?!”崇祯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低吼道,如同受伤的野兽,“国难当头,为何无人应征?莫非我大明子民,已无一丝忠义之心?!”
蒋德璟微微一叹,开口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京师之中,流言蜚语盛行。那闯逆……散布均田免赋之策,蛊惑人心。”
“市井传言,说什么‘闯王来了不纳粮’……城中大半百姓,甚至……甚至有些兵丁,都存了……存了将那闯逆迎入京城的心思,妄图……妄图过上那不纳粮、不征税的日子……”
“悖逆!大逆不道!”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朕乃大明天子,是他们的君父!”
“如今君父行将蒙尘,京师亦危在旦夕,他们不思忠君报国,护持大明江山,反倒期盼流寇入城,附逆背明!”
“天理何在?”
“人心何在?”
皇帝的怒吼在暖阁内回荡,几位阁老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洪承畴与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相继无言。
但他却在心中叹息,事到如今,怒斥百姓,痛心人心不古,又有什么意义?
民心已失,如流水东去,难以挽回。
待崇祯发泄了一通,喘息着重新坐下后,洪承畴才再次开口,将话题拉回最现实,也是最残酷的问题上:“陛下,当前之要,是需充分动员京师所有人力物力,务必将闯逆挡在城外。”
“然则……自贼军围城,天津漕运已断,城中存粮本就不多,如今更是……军中粮秣,亦所剩无几。士兵们……总不能饿着肚子守城啊!”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崇祯:“臣恳请陛下,调拨银两与粮食,以鼓舞军中士气,让将士们有守城的勇气和动力。”
“臣建议,即刻犒赏三军,每名士兵发饷银十两,小旗以上军官逐阶递增。如此,一万余守城官兵,需银……十八万两。”
“银子……银子……”听到这两个字,崇祯皇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瘫在龙椅上,脸上满是苦涩与绝望,“洪卿……你叫朕……从哪里去变出这十余万两银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户部银库,早已空空如也。便是朕的内帑……也……也早已罄尽。前番唐通领兵入卫,那两万两犒赏,还是朕从宫里、从勋贵大臣那里,好说歹说,一点点凑出来的!如今又要十多万两……你让朕……你让朕如何去凑?”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阁老也是面露难色,陈演试探着开口:“陛下,或可……再次动员勋贵大臣募捐?”
魏藻德迟疑了一下,也低声建议道:“或对京师富商大户进行劝捐?”
但这些建议,连他们自己说出来都显得底气不足。
如今这局面,谁不知道大明这艘破船即将沉没?
那些勋贵大臣,那些豪商巨贾,一个个比鬼都精,岂会在这个时候拿出真金白银,去填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只怕不少人早已暗中与城外的李自成暗通款曲,就等着改朝换代,在新朝继续他们的富贵了。
洪承畴看着崇祯和阁臣们的反应,心中一片冰凉。
他满怀期望地进宫,希望能为守城将士争取到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几万两,每人发一点微薄的粮饷,也能稍微提振一下那低落到谷底的士气。
可现在……
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洪承畴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饷,又如何能抵挡住城外那数十万如狼似虎的闯军?
商议无果,最终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洪承畴带着满腹的失望和无奈,与其他阁臣躬身告退,步履沉重地离开了乾清宫。
在步出宫门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在灰暗天光下更显巍峨却也更加孤寂的宫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奈。
大明的气数,难道真的尽了吗?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皇帝一人,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明明是盛夏时节,但他竟觉几分寒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冷。
所有人都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