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你们认为,守着这些粮草,等待北京城破,闯逆来取,更符合你们所有人的期望?”
这话如同利剑,直刺王肇坤和所有大明官员内心最隐秘、也是最矛盾的地方。
他们害怕动用漕粮承担责任,更害怕得罪眼前这支不明底细的军队,但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或许他们真能创造奇迹”的渺茫希望,以及更强烈的“无论如何要先保全自身”的念头?
王肇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事……此事干系重大,本官……本官需回去禀明抚台大人定夺。”王肇坤最终只能祭出“拖延”大法。
赵恒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指望他立刻答应:“可以,但我军时间有限。请转告冯抚台,最迟明日午时,我们需要明确答复。若超过此期限,我军会自行确保补给通畅。”
这话中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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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肇坤回到天津城时,暮色已深。
巡抚衙门书房内,冯元飏听着他的禀报,久久不语,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窗外,天津城的夜晚格外寂静,往日的些许灯火和市井之声,似乎都被沉重的局势压灭了。
“自行确保补给通畅……”冯元飏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轻叩案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他抬眼看向王肇坤,“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肇坤苦笑一声:“抚台,下官观这新华军,绝非善与之辈。其军纪严明,装备精良,将领果决,与我所见任何兵马皆不相同。”
“他们……他们或许真的打算去京师与闯逆拼命。只是,兵力实在太过单薄……”
“是啊,兵力太少。”冯元飏叹了口气,“这般前去京师勤王救驾,如同以卵击石。可他们这份‘勇气’,倒让我等食君之禄的臣子,有些汗颜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轻声说道:“陛下困守孤城,天下勤王之师逡巡不前,各自算计。”
“而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新华军’,却义无反顾地要去撞那铜墙铁壁。你说,这究竟是他们愚蠢,还是我们……我们这些自诩忠贞之臣,早已失了那份孤勇?”
“抚台,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王肇坤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要做个决断。那些漕粮,是给,还是不给?若是不给,他们真要强取,我们战是不战?“
“战?”冯元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嘲讽,“靠天津三卫那些兵?怕是连一天都守不住。届时,天津玉石俱焚,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那……就给?”王肇坤迟疑道,“可这漕粮……”
“漕粮……”冯元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京师被围,漕运已断。这些粮食,终究是运不进京城了。留在天津,最终不过是便宜了李闯,或者……便宜了下一个主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或许,给这支一心要去勤王的外藩军队,是它最好的归宿?至少,他们还在打着大明的旗号。”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给他们!但要谈条件,我们可以提供部分粮草物资,但他们必须承诺,不得骚扰天津百姓,不得侵入天津城。”
“还有……让他们出具一份文书,说明是‘借支’,日后需由朝廷……或新朝核销。”
说到“新朝”二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这几乎是一种鸵鸟政策。
既满足了新华军的部分要求,避免了明面上的冲突,又试图在形式上保留一点朝廷的体面和自己的退路。
至于那份“借支”文书,在即将到来的王朝鼎革面前,更像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
王肇坤明白了冯元飏的意思,这是目前形势下,最能“说得过去”的选择了。
在乱世中骑墙,既需要技巧,更需要运气。
“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便去与他们交涉。”
冯元飏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另外,派人多打探京师消息……任何消息都要即刻来报。”
这一夜,天津城内的官员大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京师的最终消息,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而城东的大沽口,新华军的营地却灯火通明,士兵们检查装备,擦拭枪炮,军官们研究地图,制定计划,为即将到来的巨变,做着最后的准备。
历史的洪流,正以无人能挡之势,滚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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