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6年4月19日,惠远堡(今布法罗市)。
湖东拓殖分区专员魏远庭坐在一张榆木长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幅曜华湖(今安大略湖)及圣劳伦斯河流域简易地图,用炭笔标注着法军进攻路线和易洛魁人防区的边界。
不过,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地图上。
他的眼神有些发散,目无焦距,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处在深思之中。
而他对面的客人则满脸焦虑,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魏远庭,有期盼,有焦灼,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急切。
那是易洛魁联盟的使者,奥奈达族酋长斯卡农顿。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新式呢绒短袍,腰间系着一条缀了银饰的皮带,袍子下面露出的裤腿是新华式样的灰布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牛皮靴。
如果不是那张肤色深褐、颧骨高耸的脸和耳垂上悬着的两枚铜环,他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堡子里住了许多年的新华老移民。
斯卡农顿跟新华人打交道已经有十余年了,甚至还能能说一口夹生但大致通顺的汉话。
虽然,语调拐得七迷八绕,但意思也能表达到位,甚至偶尔还能用出一两个成语来。
正因如此,在易洛魁面临面临严峻危机的情势下,他再次受命来惠远堡,寻求新华人的军事支持。
魏远庭沉默了很久,眉头不时皱起,然后再松开,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斯卡农顿看着他,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催促,但话到嘴边,又使劲咽了回去,耐着性子继续等着。
终于,魏远庭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同时浮现出一丝歉意的笑容:“斯卡农顿,你是我们新华人的老朋友了,我本人也非常想帮你。但是……”
斯卡农顿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按照新华人的说话习惯,这“但是”的后面,怕是不好的消息。
果然,魏远庭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一股无奈:“但是,我们新华政府与法国之间签有友好通商条约,并且长期保持着较为亲密的外交关系。”
“如果我们贸然派兵,直接参与并且协助你们抗击法国军队的进攻,这会造成很严重的政治影响,会给我们国家带来不可预测的外交风险。”
“魏专员,你知道的,我们并不是要你们派出大军去跟法国人硬拼。”斯卡农顿继续恳求,姿态放得极低:“我们只需要你们派一些军事教官,帮我们整训更多的战士,帮我们布设严密的防线。”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派一支小规模的炮兵部队,不用多,二三十人就行。”
“这些是法国人发现不了的,你瞧,你们新华人跟我们易洛魁人有着相似的面孔,若是都打扮成我们族人的模样,混在战士中间,他们一定分不清的。”
魏远庭闻言,苦笑了一下,端起手边茶杯抿了一口水,“斯卡农顿,你要知道,仗打起来,除了会造成人员伤亡外,还会产生战场俘虏。”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新华人落在法国人手中。”
“一旦有新华人被俘,法国人就会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到那个时候,这种自欺欺人的骗局瞬间就会被揭破。”
“而我们新华政府,将会因此陷入非常被动的外交局面。”
“法国的国王会质问我们,为什么要违背条约干涉他的殖民地事务,这个问题,我们很难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斯卡农顿,你是个明白人,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这个险我冒不起,我的国家也冒不起。”
“可是……”斯卡农顿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你们在给我们提供武器,火枪、火药、铅弹,甚至还有威力巨大的火炮,这其实已经算是卷入到这场战争……”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因为,这番话带着某种指控的意味。
魏远庭的眼神冷了一瞬,脸上温和的笑意也收敛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斯卡农顿,缓缓说道:“武器交易,是我们贸易往来中的诸多商品之一,属于正常的市场交易行为,不代表我们新华政府和地方拓殖机构的任何立场。”
“不论火枪还是火炮,对我们的商人来说,跟铁锅、铁钉、酒水这类普通货物并无太大区别,都是满足客户的实际需求而已。”
“所以,武器交易本身,并不能算作我们新华介入到你们的战争之中。”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斯卡农顿:“当然,如果你们易洛魁人觉得这些贸易行为有什么不妥,我们政府会勒令那些商人把武器剔除出贸易清单。”
“这一点,我们这是可以办到的。”
斯卡农顿闻言,立时就急了。
他一下子从椅子站了起来,两只手掌撑在桌面,激动地摇着头,语速陡然加快:“不不不……魏专员,我们并没有觉得武器这种商品有什么不妥,千万不要把它剔除贸易清单!……求你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汉话的语调乱了几分,好几个词也说的含混不清,但意思明明白白。
他慌了。
开什么玩笑?
有新华人的武器支持,易洛魁联盟尚且无法与法国正规军正面抗衡,只能依托坚固的堡寨或丛林游击的方式勉力周旋。
若是没了新华人的武器供应,光靠木矛、骨箭和鹿皮盾,拿什么去对抗法国人的火枪排射和野战炮?
从去年五月法国远征军进抵圣劳伦斯河流域以来,战局的变化就一点一点地脱离他们的控制。
初时,那些欧洲本土来的法国士兵还带着几分轻敌,觉得易洛魁人不过是些穿兽皮的土著蛮族,几排枪放过去就会四散奔逃。
结果头两场小规模接战,易洛魁人凭借新华造的火枪和早年新华教官传授的散兵战术,竟打了法军一个措手不及,毙伤数十人。
待法国人开始进攻魁北克城时,还遭到易洛魁人部署在城头的几门火炮的猛烈轰击,又损失了数十人,显得颇为狼狈。
那时候,易洛魁联盟上下士气高涨,甚至有人放话说要将所有法国人全都赶下海,统统淹死,一个不留。
可等法国人端正了态度、认真应对之后,一切都变了。
法兰西正规陆军开始结阵推进,火枪三段击轮换射击,炮队随行掩护,步兵阵列纹丝不乱。
易洛魁战士再怎么勇猛,面对那样严整的杀伤机器,正面接战几乎撑不满一刻钟就全线溃败。
即便战士们手里握着新华火枪,即便队伍里有十几个新华军事教官前些年整训出来的小队骨干,但阵列交战拼的不是单人勇力,而是纪律、协同和承受伤亡的意志。
这几样东西,易洛魁人差得太远了。
更让他们惊惧的是,法国后续部队相继抵达圣劳伦斯河流域,人数越来越多,粗略估算,差不多有一千八百人。
一千八百名欧洲正规军,带着充足的弹药、野战炮和补给线,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双方围绕魁北克城缠斗了半年多,易洛魁联盟先后投入了近三千名战士轮番上阵,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
伤亡也在一点点累积,先是二百,再是五百,最后总共折损了八百多人。
其中,还包括了三名经验丰富的酋长和十几名受过新华教官训练的基层小队长。
这对于一个人口只有五万规模的部落联盟来说,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