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6年3月4日,清晨,一道道炊烟不断升起,在永川堡(今圣路易斯市)上空交融,沿着河岸缓缓铺展开去。
木板屋一间接一间地从薄雾中浮现出来,深褐色的屋脊和浅灰色的墙板被晨露浸透了,湿哒哒的。
更远处,两道宽阔的水面在堡寨的东北侧交汇,水流撞击,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漩涡。
从西边来的那条叫西澜江(今密苏里河),当地伊利尼部落、苏族部落称它为“浑水河“,河水裹着上游草原的黄土,颜色浊黄而厚重。
从北边来的那条河更宽,水流更缓,印第安人称它为“父亲河“,新华人则叫它中江(今密西西比河)。
两河在此处撞在一起,搅出一片宽阔而浑黄的水面,然后合二为一,继续朝南方流去,穿过草原、密林和沼泽,直通墨西哥湾。
两河交汇处有一座狭长的高地,高出水面约四五米,地势平缓,树草茂密,天然便是一处适宜建寨的所在。
三年前的夏天,一支新华勘探队乘着三艘吃水浅的平底船从上游顺流而下,在此处停靠了两天。
领队宋征在探索日志上写了一句话:“此乃四方通衢之地,可建要塞,以扼内陆腹地。”
于是便有了永川堡。
名字是东拓司的人取的,取“永固河川“之意,寄托着在此长期扎根的期望。
经过两年多时间的发展,堡内如今已有房屋百余间,沿着三条南北向的街道整齐排列,屋顶多用预制的松木板搭成,跟通江堡一个样式。
但这里的房子更大一些、更多一些,有些还修了半截砖石地基,显得比南边的兄弟据点更加扎实稳固。
堡子东侧中江的河堤已经修了八百多米,而北侧西澜江的河堤还在施工中,每天有两百余名雇佣而来的印第安劳工,在那里挑土夯堤,夯声咚咚地响,从早传到晚。
沈伯平从屋里走出,站在门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他整了整衣领,然后迈步朝堡子里的公共食堂走去。
永川堡的公共食堂设在堡子中央的一座大屋里,是整座堡寨最大的一栋建筑,能同时容纳上百人就餐。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移民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筷,低声交谈着,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搓着手取暖,有人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
炊事房的烟囱里冒着浓浓的白烟,里面传来锅勺碰撞的叮当声和煮粥的咕嘟声,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沈先生,早。”沈伯平还在寻思食堂里会准备什么吃食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口浓重的闽南腔调。
他转过身,看见陈阿东正抱着一只粗瓷碗朝他走来。
陈阿东是去年八月从大明来的,原籍福建漳州,家里遭了台风,屋子没了,田里也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就上了一艘新华移民船到了新洲,辗转数月才分到永川堡。
他二十来出头,面皮黑瘦,颧骨高耸,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唯恐恼了别人。
“阿东,起这么早?“沈伯平笑着打招呼。
沈伯平是在新华出生并长大的,是妥妥的二代移民,但他的父亲却来自福建漳州。
以此而论,他跟陈阿东这个新进移民算是半个老乡,心底里也多了几分亲近。
“天色亮了,可不敢贪睡。“陈阿东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这几天,赵管头让我们清点库房里的皮货。”
“数量可不少,我这人又笨,得反复整理清点,才能核对起账册上的数据。”
“嗯,是该清点一番了。”沈伯平点点头,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眼看着要开河了,到时候一股脑地运到通江堡出海售卖,可不能出差错。”
“你瞧着吧,到了五六月份,大湖区运来的皮毛会更多,有的是你们忙的!”
“啊?”陈阿东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顿,“大湖区的皮毛,以往不都是通过那个叫劳什么河的运往东隅周转吗?”
“怎生要经过咱们永川堡走大河,往南边的通江堡转运?”
“你没看东拓司关于大湖区的事务通告?”说着话,两人已经来到食堂窗口。
沈伯平探头往里看了看,今天早上供应的是馒头、玉米糊糊和咸鱼干。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饭票,递了过去,领了两个馒头、一碗玉米糊糊,还有半条咸鱼干。
那咸鱼干烤得焦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咸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呃……”陈阿东尴尬了一瞬,挠了挠头,“沈先生,我……我识字不多。”
“哈……”沈伯平哑然,摇了摇头,“阿东呀,堡子里办的识字班,你还是要认真学呀!要不然,你这典库的活计可做不好。”
“清点皮货、核对账册,哪一样离得开识字算数?”
“沈先生说的是。”陈阿东连连点头,“只是,我这脑子实在笨,前一天学了,后一天就忘了。”
“唉,我陈家祖上几代,都没出一个能习文识字的,委实没那读书的底料。”
沈伯平没有再说什么,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去。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吹了吹碗沿,喝了一口。
甜腻而滚烫的玉米糊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暖了,四肢百骸仿佛都舒展开来。
他又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谷物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朴实而满足。
他是永川堡的政务助理,今年刚刚二十岁,毕业于新华政经管理学院(前身为干部管理培训学校),出了校门后,便被分配至东拓司。
先是在锦川(今卡尔加里)东拓司总部实习一年,然后作为后备干部,去年秋天被调至这座中江流域最为重要的拓殖据点就任政务助理,协助堡长处理各项拓殖事务,积累基层经验。
是的,在新华的官场中,除了那些技术性事务官员可以根据业务条线慢慢熬资升迁,但凡政务性官员都需要从基层做起。
哪怕某些官员靠着家世人脉或者大佬提携,能一直在中枢或者机关单位任职升迁,但只要就任县级以上的主政官员,那就必须有基层三年以上的经历。
这是新华官场上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他个头不高,面容清瘦,举止斯文,在永川堡这种充满粗粝气息的荒僻拓殖点里很是特别,甚至还一度引来许多移民的轻视。
大家都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来自“大城市”的公子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在永川堡熬熬资历,镀一下金,然后就拍拍屁股返回核心本部,升他的官,发他的财。
直到堡子里的民兵进行冬训时,所有人才改变了既有的看法。
人家不仅在五公里越野跑的训练成绩中遥遥领先,而且在火枪射击、刺刀劈刺、格斗对抗,无不精习,虽然无法跟正经的陆军士兵相较,但比一众半吊子民兵那可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