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具抬回来的尸体,都意味着联盟实实在在的战力损失。
去年入冬之前,他们终于撑不住了,被迫撤出魁北克,退往梅塔贝鲁坦(原法国殖民据点三河城)。
而随着春天到来,河道畅通,法国人必然会发动新一轮进攻,易洛魁联盟将承受巨大军事压力。
斯卡农顿来之前,易洛魁联盟的议事会开了整整三天。
有人主张继续退,退到大湖深处去,拿空间换时间。
有人主张集中所有能打的战士跟法国人拼一场决战。
还有人提出,应当向新华人求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他们拉进来。
最后这个主张占了上风,于是斯卡农顿便来了。
他带着联盟议事会授权他做出的任何承诺,皮毛贸易的优先权,未来“美丽之湖”(即安大略湖)和大河(即圣劳伦斯河)土地的“长期租赁”,甚至允许新华人在易洛魁控制区设立永久性的军事“观察哨”。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攥着一把细细的河沙,越用力,漏得越快。
魏远庭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伸手示意他坐下,无需如此紧张:“斯卡农顿,咱们是老朋友了,我们的难处你要理解。”
“至于武器清单,我们不会动的,这点你大可放心。”
“我们新华的商人们还会一如既往地向你们供货,价格也不会涨,确保你们拥有足够的军用物资。”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你们跟法国人的仗,打下去就是了,无需担心没有武器可用。”
“春天到了,天气转暖,仗也不好打了,但你们可以利用丛林,利用纵横交错的河流沼泽,利用你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战斗经验,拖住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湖区不是那么好进的。”
斯卡农顿慢慢地坐了回去,听到魏远庭这番话语,心中稍安。
随后,两人就武器输送的事宜,展开了进一步的讨论。
确定了火枪弹药的下一批交付时间表,敲定了野战炮的配件和炮弹的补充方案。
还商定了新的皮毛结算价格,考虑到战事影响,新华方面同意将收购价上浮一成,作为“战时补贴”。
待傍晚时分,斯卡农顿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拓殖公署。
厅堂里只剩了魏远庭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带着湖水腥味的春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简易地图的一角掀了起来。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镇纸,稳稳压住地图,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院落里,斯卡农顿正低着头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偻,透着一股颓然之态。
两个随行的易洛魁战士迎上来跟他说话,他摆摆手,没有回答,径直朝下榻处走去。
魏远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专员,咱们当真不帮?“这时,他的秘书周济走了进来,手脚利落地收拾长桌上的资料和茶杯。
“哪怕咱们不派兵,多给一些军事教官,帮他们布防、教他们打袭扰战,也能大大消耗法国人的力量。”
“若是易洛魁人败得太快,法国人挤进大湖区,对我们而言,岂不是又多了一个麻烦?”
“周济啊,你来得晚,这里的情况还不太了解。”他转过身来,晒然一笑,“你莫要小瞧了易洛魁人,他们可没那么容易败。”
“法国人来了一千多正规陆军,看着数量是不少,但深入内陆作战,补给线拉得那么长,真正能用来攻城拔寨的机动兵力,能有七八百就算不错了。”
“而易洛魁联盟,这些年靠着咱们的武器,把周边几个大部落都吞并了,休伦人、渥太华人、佩托纳姆人,控制的人口从四万多涨到了五万三千多。”
“他们能上阵的战士,少说能凑出四五千。”
“所以,他们不缺人,缺的是打法。但打法这东西,跟法国正规军多打上几仗、多死些人,自己也能慢慢琢磨出来。”
他顿了顿,从周济手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想想,法国人反攻是为了什么?恢复新法兰西的旧日荣光。”
“他们要的是圣劳伦斯河两岸的毛皮贸易权和传教地盘,而易洛魁人要的是什么?是保住大湖区的统治地位。”
“这两拨人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打,打到精疲力尽,打到两边都无力再往西多看一眼,那才是对咱们最有利的局面。”
周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大湖区东部位置,那里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易洛魁村镇和主要部落营地。
魏远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摇摇头,轻声说道:“五万三千人……太多了。”
“嗯?”周济疑惑地看向魏远庭,发现专员的视线已经落向窗外。
“你知道吗?”魏远庭悠然地说道:“北疆铁路已经修到北安城(今温尼伯市)了,离大湖区仅一步之遥。”
周济愣了一下。
北疆铁路,那条从西海岸一路向东延伸的钢铁大动脉。
他当然知道,去年他来大湖区赴任时,还坐了一段怀宁城(今里贾纳市)以西的客运列车。
但……这和易洛魁人有什么关系?
“按目前的建设速度,最迟明年底,铁路就能通到曜华湖(今安大略湖)北岸。”魏远庭考究地看着他,“到时候呢?”
“到时候?”周济有些跟不上这位专员地思路。
魏远庭自顾自地说道:“到时候,每年会有一万、两万、甚至更多的移民沿着铁路涌过来。”
“田地要开垦,堡寨要建,道路要修,港口要挖。”
“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将大湖区的地盘提前清理一番?”
周济心头一凛,立时明白专员在说什么了。
那些将来要种庄稼的土地上,此刻分布着星罗棋布的土著村寨。
那些未来要建码头和货栈的湖岸,此刻还被土著部落的渔网和独木舟占着。
而大湖区东部就这么大,五万三千个易洛魁人占据着最肥沃的湖岸和河汊。
在他们把最好的地盘腾出来之前,法国人先帮着削一削他们的“膘”,未尝不算坏事。
待铁路直通而来,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驶入曜华湖北岸的那一天,所有挡道的顽石都将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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