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昨日未完工的作业段,今日中午提前完成,可以休息半个小时。”他的命令依旧很简单,“赶紧动起来,要是拖延时间,那就给老子干到天黑再收工!”
半个小时。
老强尼听不太懂所有的汉语,但“休息”、“半个小时”,他还是明白其意义。
嗯,中午可以躺着不动三十分钟。
他舔了舔嘴唇,跟着同组的人朝河堤的方向走去。
那道堤从营地边缘拔地而起,在老强尼面前呈现出一种沉朴拙的厚重。
堤脚宽约五米,顶部收窄到三米左右,高度大约一人多高。
堤身是用层层夯土叠起来的,每一层都经过了反复的夯实和拍打,一根铁纤需要费力才能插进去。
堤的外侧还铺了一层粗砂和碎石,用来减缓江水涨潮时的冲刷力度,也不知道是否能抵御新华人所说的“二十年一遇洪水”。
咦,新华人这座拓殖据点建立时间好像不到两年,他们怎么判断“二十年一遇洪水”是有多大水量?
老强尼从堤脚下捡起一只柳条编的土筐,筐沿用麻绳绑了两根横木做提手,筐底还带着昨天残留的湿泥。
旁边的皮埃尔也拿了一只,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种麻木的认命。
他们扛着空筐走向堤外侧的那片取土坡,那里的土已经被挖下去了半人深,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黏土层,摸上去又湿又黏。
装土、挑土、爬上堤面、倾倒、踩实、再回去装土。
这个循环老强尼已经重复了七个多月。
堤面上已经有三四十个人在干活了,有人用铁锹将刚刚倾倒在破损处的泥土摊平,有人用木槌反复夯打,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咚“声。
太阳渐渐升高起来。
虽然是一月,但墨西哥湾沿岸的冬天并不算严寒,太阳升到半空之后,空气里那种冰冷的潮气就被晒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惬意的暖意。
但那种暖意对他们这些干活的苦役来说并不友好,身上出了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又被河风吹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交替袭来,很容易患病。
老强尼的脚底火辣辣地疼。
那双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掌几乎直接踩在粗砂和碎石上,每一步都是一次细密的刺痛。
但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肩膀上磨出的血泡结痂之后又磨出血、再结痂、再磨破那样。
没办法,每个月他们只能领一双草鞋。
他的精神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身体在机械地重复着劳作,而脑子则近乎昏沉的空白,几乎不做任何思考。
只有在偶尔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才会有片刻的清醒,扫一眼周围那些同样疲惫而沉默的面孔,然后叹口气,又继续劳作。
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老强尼抬了抬眼皮,看到营地大门前有一队人正从外面回来,那是第四组的海盗俘虏,被派到下游的沼泽区去砍伐芦苇和灌木,用来编织堤面防护用的草帘子。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大捆湿漉漉的芦苇,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水草,有几个人的小腿上还挂着吸饱了血的蚂蟥,正在那里不停地用手拍打,试图将其驱出。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家伙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背后的芦苇捆把他压得几乎埋进了泥里。
旁边一名年轻的新华民兵走过去,没有呵斥,也没有踢打,只是蹲下身帮他把身上的芦苇捆卸下来,然后伸出一只手。
那个海盗俘虏愣了愣,怯生生地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老强尼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那个民兵一定是新来不久,可能对他们这些海盗还抱以同情和怜悯。
要知道,当初新华海军在与他们交接时,曾提醒过通江堡的民兵,他们这些海盗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人渣,无需太过仁慈,当作牲口使唤就行了。
他们刚来通江堡的头几个月,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人想尽各种方法逃走。
有人趁着夜里哨兵换岗的间隙溜出营地,朝着江边或者树林的方向狂奔。
有人假装干活时失足落水,顺流而下企图漂到下游再上岸。
但他们没有一个成功的。
营地周围几十里全是沼泽和密林,没有人带路根本走不出去,而那些能带路的印第安人早已跟新华人达成了协议,不会帮助任何逃跑的俘虏。
跑出去的人最长的坚持了六天,饿得头晕眼花,被蚊虫毒蚁咬得浑身是包,最后还是自己爬回来了,哭着要求回来干活。
另外几个人被民兵带着猎犬追回来之后,狠狠的暴打一顿,便直接被吊死在广场上,直到尸体被风干,才被解下来,丢到林中喂野兽。
后来,某个来自明国的民兵发明了一种新型惩罚工具--木笼,用于惩罚试图逃跑的海盗。
老强尼见过那玩意,只是稍稍打量了一下,就让他的神经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笼子,大约一米见方,用粗糙的松木板钉成的,四面都有缝隙,但缝隙窄得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人被塞进去之后站不直,脑袋会顶着笼顶,膝盖要一直弯着。
当然,人也躺不下,长度不够,无论往哪个方向蜷缩都会碰到木板。
唯一能做的就是半蹲着,腿也无法完全伸直,用那种又累又屈辱的姿势待在原地。
白天太阳照射下,人很快会脱水,嘴唇干裂,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
到了晚上,蚊子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叮在裸露的皮肤上,赶不走,拍不完,只能任由它们吸饱了血再嗡嗡地飞走。
第一天还能听到里面的人哭喊、求饶、咒骂,第二天声音就哑了,第三天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有人只关了一天,就哭着喊着求一个痛快,说自己愿意把小时候偷看邻居寡妇洗澡的事都招出来,只要能让他出来。
太阴毒了,没人能受的住那种折磨。
从第三个月开始,海盗们之间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最初那种互相算计、拉帮结派、随时准备在逃跑时踩别人一脚的紧张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沉默。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慢慢地也就认命了。
当所有人都在做着劳役,当所有人的身体都在承受着同样的痛苦,这一切反而成了某种联结的纽带。
不是友谊,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共同的无可逃避的宿命感。
“老强尼,“皮埃尔凑了过来,低声说道,“你听说没有?昨天那个瑞典人被叫到公署那边去了。”
老强尼把肩膀上的土筐卸下来,将泥土倾倒在堤面的裂缝处,用脚踩了踩:“哪个瑞典人?”
“那个截了两根手指的。”皮埃尔也将自己土筐里的泥土倒出,“卫生站的医生说他伤口愈合得好,可以开始干活了。”
“那叫他来干活呗。”老强尼一脸无谓地说道。
“不是。”皮埃尔说道,“我听说,那个瑞典人自称以前是一个船匠,造过远洋大船,也造过独木舟,引得新华人对他感了兴趣。”
“这不,今天就将他调到木工坊了,待春天到了,就会让他跟着几个木匠造独木舟,造小渔船。”
“以后,估摸着他就不跟我们一起吃住,搬到新华人那边去了。”
“说不定,还有薪水拿。啧啧,这不就是成了自由民了?”
老强尼的手停了下来。
他直起腰,望着皮埃尔那张瘦得颧骨凸起的脸,愣愣地没有说话。
“你说得是真的?”他问。
“那还有假!你没发现,今天做工的俘虏中,就没见到那个瑞典人吗?”
“也就是说……”老强尼眼中露出几分期待。
“老强尼,你也会船工吗?”皮埃尔心头一紧。
不会吧,这老东西也要寻捷径,准备摆脱目前的苦役生活?
“不会!”老强尼摇摇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除了会操船,会杀人,我什么都不会。”
皮埃尔心下一松,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没关系,咱们慢慢熬着吧。”
“不过,我觉得,新华人不会让我们这般轻易地死去,但也不会让我们白白地消耗。”
“嗯?”老强尼疑惑地看过去。
“新华人虽然对我们非常严厉,却不肆意虐待。”皮埃尔说道:“只要不逃跑,不反抗,老老实实地干活,他们就会让我们好好地活着。”
“甚至,在生病或受伤时,还会给我们治疗。”
“你说,在未来某个时候,他们会不会将我们全部释放,然后成为他们治下的自由民?”
“如果真有那一天,”老强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我想在这里安顿下来。这里虽然荒僻,虽然有很多蚊子和鳄鱼,但至少……至少不用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比在海上漂着强。”
皮埃尔闻言,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或许,是他们获得救赎的唯一机会吧。
不是回到过去的生活,而是走向一种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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