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人的工作效率让他暗自佩服,或者说,让他们这些西班牙事务秘书感到难堪。
人家在三年时间里完成了从探索到初步勘察的全部流程,而印度事务院甚至连一份正式的回函都没能写出来。
“诸位,”胡安·何塞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理解大主教阁下的忧虑,也能体会到在座所有人的考量。”
“但王国的近况很明显,眼下真正要命的是,法国人的威胁。”
“路易十四派来的使者,昨天又向王太后提了一次西属尼德兰继承的事。”
“他们说,那是公主的'嫁妆',是‘应当归还的遗产’,应当置于法国人的统治之下。”
“如果我们在尼德兰问题上跟法国翻脸,葡萄牙又在边境磨刀,我们还有精力来应对新大陆的事务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新华人至少肯谈,而且与我们西班牙王国也维持了二十年的和平友好,更是对我们的财政给予了最大的支持。”
“他们提出勘界,提出划线,提出明确的边界范围,也算是对我们西班牙的一种尊重。”
“而法国人呢?他们想要我们直接吐出尼德兰。诸位以为哪个更危险?”
“是肯坐下来签一纸边界协定的新华,还是声称我们的整个尼德兰属于他们该继承遗产的法国?”
埃尔南德斯大主嘴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
阿亚拉伯爵伸手拿起那卷地图,解开牛皮绳,在桌面上缓缓铺展开来。
克鲁斯看着那张地图上精细的墨线河流和山脉轮廓,一条粗线从北向南贯穿地图中部,用西班牙语标注着“中央之河“的名称。
河流两侧注满了密密麻麻的支流名称,有些是是新华探险队按照当地土著的称呼音译过来的,也有根据他们自身喜好起了一个新华名称。
东侧,那条代表山脉分水岭的虚线沿着阿巴拉契亚西麓蜿蜒而下,将整个大河流域划入西侧的新华领土范围。
而最让西班牙人无法接受的那段边界,是从河口三角洲开始向西延伸的粗线,横贯了德克萨斯西部和北部的广袤区域,直到科罗拉多河北部边界。
“看看这个。”胡安·何塞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伯爵身边,手指点了点地图南部,“他们要求的南部边界在埃尔帕索以东大约八十里格的位置。”
“也就是说,我们新墨西哥省名义上控制的东部土地要少掉差不多六分之一。但问题是……”
他的手指沿着德克萨斯中部划了一道弧线,“我们真的控制过那些地方吗?上百年来,怕是连传教士、一个探险家都没去过那里,更不要说建设一座像样的要塞,迁移定居的百姓。”
“我们没建,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拱手让人。“斜对面一个声音传来,克鲁斯认出那是国务大臣贝拉斯伯爵,一个圆脸秃顶的中年人,平日里以顽固保守著称,“亲王殿下,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每一条边界都可以被新华人重新解读,重新划定。”
“所以,你的意思是继续拖?”胡安·何塞转过身,微微眯起眼睛。
“我是说,我们可以……谈判。”贝拉斯伯爵有些心虚地说道:“但谈判的基础,不该是我们单方面接受他们划定的边界。”
“那条大河入海口,从地理上来说应当属于……嗯,新墨西哥省,而这里……”
“那里没有西班牙移民,也没有传教站。“蒙塔涅斯将军不耐烦地打断了,“那里的阿帕奇人,比我们西班牙人多十倍不止。”
“贝拉斯伯爵,你上次去新西班牙是二十年前吧?你知道那里现在的状况吗?”
“新墨西哥省的首府圣塔菲总共才不到六百居民,往东走半天,就见不到人烟了。”
“将军阁下,“贝拉斯伯爵的脸涨红了,“这不是移民多少的问题,这是……”
“这是现实!”胡安·何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新华人已经在那条河的入海口位置建了木堡和码头。”
“现实就是他们沿着大河进行了深入探索,标注了大量河流、山脉、谷地,以及广袤地平原。”
“现实就是如果我们继续装聋作哑,明年他们会把领土界限进一步向东和向西移动,直接贴着佛罗里达和新墨西哥省。”
“到那时我们再坐下来谈,条件只会比今天更苛刻。”
阿亚拉伯爵叹了一口气,合上地图卷,用手压着卷边,目光看向胡安·何塞:“亲王殿下的意思是,接受新华人的划界主张?”
“是的,我们不能继续拖下去了。”胡安·何塞点头说道:“我们需要新华人帮我们稳住新大陆的局势,也需要他们持续不断的物资和财政支持。”
“但是,接受他们的划界主张前提是,必须确保佛罗里达的航路安全。”
“我们可以承认他们占有大河流域和中部平原,但他们必须书面承诺保障西班牙船只沿墨西哥湾北岸的自由航行权,不得阻挠我们从哈瓦那向圣奥古斯丁的补给运输。”
“另外,划界协议必须明文确认佛罗里达及其周边岛屿均为西班牙王国领地。”
“那么埃尔帕索以东的那片土地呢?”阿亚拉伯爵追问。
“我们可以讨论具体的边界线。“胡安·何塞耸了耸肩,“也许,可以考量设立一个缓冲区,就像此前科罗拉多河那般,边界之间保留若干里格的中立地带,双方都不驻军,也不设立移民定居点。”
“这样,王国的面子上至少说得过去。”
在座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彼此悄悄地交换一下眼神,然年又快速地收回。
很明显,亲王殿下打算牺牲新大陆殖民地的利益来安抚新华人,继而能集中所有精力应对法国人的麻烦。
“那么,”阿亚拉伯爵抬起头,目光扫向长桌两侧的所有人,“诸位,是否认可我们应当以亲王殿下提出的建议为基础,与新华方面展开正式勘界谈判?”
“反对的,请举手。”
长久的沉默。
埃尔南德斯大主教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握成拳,但没有举起来。
贝拉斯伯爵转头看了大主教一眼,嘴唇微微动一下,最终也垂下了目光。
几名国务大臣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条大河流域的土地,我们西班牙王国几乎从未染指过。
新华人要去了,那便“给”他们吧。
无人举手。
“很好。”阿亚拉伯爵将地图卷收起来,递给身后的克鲁斯,“那么我代表印度事务院,会在三天内起草对新华公使的正式复函,并抄送国务会议和王太后殿下审阅。”
“会议到此结束,愿主保佑西班牙。”
众人纷纷起身,袍角的簌簌声和座椅的挪动声混成一片。
克鲁斯从伯爵手中接过待处理的文件,退到门边,侧身让一群面色凝重的大臣和贵族们鱼贯而出。
窗外下起了小雨,一滴一滴的落下,但很快连成一片细密的雨雾。
雨丝斜斜地划过灰沉的天空,将王宫赭黄色的石墙洇成深褐。
克鲁斯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卷上系着的牛皮绳,绳结是两年前他亲手打的,直到今天才解开,才有人认真地去审视。
他想,这个时候,那条大河入海口是不是也在下雨。
新华人是不是乘着小船,顺着浑浊而宽阔的河水,朝南径直驶向墨西哥湾。
新华人一定不知道,在这个阴冷的马德里午后,一群穿黑袍子的人已经承认了他们拥有那条河,以及它所流经的一切土地。
这时,圣赫罗尼莫教堂的钟又响了。
低沉的鸣响在雨中闷闷地散开,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国王死了,留下一个四岁的继承人和一张需要重新描绘的地图。
旧的世界正在死去,而新的世界正在某个地方缓缓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