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12月7日,圣赫罗尼莫教堂的钟声敲响时,何塞·德·拉·克鲁斯正站在王宫西侧回廊的阴影下躲懒。
这是为刚刚过世的国王腓力四世敲响的丧钟,一共九下,为还未远去的灵魂送行。
克鲁斯是印度事务院最年轻的政务秘书,只有十九岁,脸上还零星散布着几点雀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这个时候,他原本应该在事务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档案室里忙碌,为那些大人先生们誊写、归类、装订各种琐碎而纷乱的文件。
但今天下午,国务会议厅里那帮穿深色长袍的大人物们又要争论那份来自新大陆的勘界文书了。
他的上司阿亚拉伯爵在走进会议厅前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留在外面等着随时跑腿送文件。
风卷着庭院的枯叶打着旋儿撞过来,有几片碎叶沾在他呢绒外套的下摆上。
克鲁斯弯腰拂了拂,尽可能地让身上的衣服保持整洁。
国王死了八天了,王宫里那张曾经镶满金玉的华贵卧床已经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铺着黑布的祈祷台。
国务会议厅的壁毯从华丽的狩猎图换成了素色织锦,走廊两侧的盔甲也被蒙上了灰布,但克鲁斯总觉得空气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克鲁斯。”一个声音从回廊拐角传来。
他转身,看见堂叔巴莱罗神父正朝他招手。
这位教廷特使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羊毛斗篷,兜帽没戴,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和周围一圈稀疏花白的头发。
巴莱罗神父是家族里唯一在教会体系里爬到高位的人,也是克鲁斯能进入印度事务院的推荐人。
“神父,会议结束了?”克鲁斯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个礼。
巴莱罗摇了摇那颗光脑袋,压低声音说:“还在争吵,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蒙斯亲王殿下(腓力四世的私生子唐·胡安·璜·何塞)刚才发了话,主张对新华让步,埃尔南德斯大主教气愤地差点把面前的墨水打翻了。”
他顿了顿,温和地看着克鲁斯,“你在这站着也无用,跟我来吧。西侧配厅里生了壁炉,可以暖和一下。”
配厅不大,是一间平时用来接待低级书记官的小厅,但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烤的暖洋洋的。
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些中低级书记官和秘书,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壁炉旁。
见巴莱罗神父进来,他们从座位上欠身,点头致意。
克鲁斯跟在他后面,挑了个离壁炉近的皮面椅子坐下,把手凑到火边烤着。
“又拖着!”一个穿墨绿色天鹅绒外套的年轻人低声抱怨,克鲁斯认出他是外交秘书处的阿尔瓦雷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都第五次了。”
“新华人每次送来勘界划线报告,国务大臣们就说‘呈交印度事务院审议’,然后就扔在档案柜里落灰。”
“拖了这么久,新华人也不是傻子,可不会老老实实地等待。”
“三个月前,从墨西哥传回来的消息,新华人已经在那条大河入海口建了一座木堡,迁移了两百多居民,还开垦了不少耕地。”
“那是'中央之河',他们这么叫的。”克鲁斯插嘴道:“是的,那条大河正好贯穿大陆中部地区。”
阿尔瓦雷斯斜了他一眼:“你见过他们的地图?”
“上个月阿亚拉伯爵让我整理过一份副本,其中就有一幅地图。”克鲁斯轻声说道:“画得很精细,每一条支流、每一处高地都标了名字。”
“看得出来,新华人在三年前探索了那条大江后,后续肯定又派出了多支勘测队对该河流域周边进行了系统性的地理考察。”
“一百多年前,”巴莱罗神父听到克鲁斯的话语,缓缓地摇了摇头,“科尔特斯将军派人前往墨西哥北方探索,回来写了一本札记,里面说那片土地干燥得像死人的骨头,连蜥蜴都活不了。”
“科尔特斯本人也认定那是一块毫无价值的荒地,连建立传教站的必要都没有。”
“可现在,新华人非要说那是他们的领土,还拿出了一张画满了河流的地图来告诉我们。”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神父,”克鲁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根据新华人的勘界报告来看,那条大江所经流域不是干燥的荒漠,而是地势平坦的平原地区,有森林,有草原,也有微微隆起的丘陵。”
“但不管怎样,新华人说那片土地是他们的了。”阿尔瓦雷斯说道:“他们趁着我们无暇顾及的时候,在地图上随意地画了一个圈……不,不是随意的,他们画得很认真,将墨西哥湾到大湖区的一片广袤土地,统统纳入到他们领土范围内。”
众人听了,都不说话,厅内陷入沉默之中。
忽然,配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壁炉的火苗立时朝里缩了缩。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侍从。
“克鲁斯先生,”侍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阿亚拉伯爵请你立刻去会议厅,带着……带着那份新华人提供的地图。”
克鲁斯霍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椅子。
他朝巴莱罗神父匆匆点了个头,几步冲出配厅,沿着回廊往国务会议厅方向小跑起来。
他冲进自己的办公间,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那卷用牛皮绳扎紧的地图果然还在。
他一把抄起来,转身往国务会议厅跑。
到了门外,他整了整衣领,平复了一下气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会议厅里的空气紧张而凝滞,长桌两侧坐着的大人物皆面色肃然,甚至不少人还露出一脸怒容。
蒙斯亲王胡安·何塞坐在长桌右首,这位年近四十国王私生子比克鲁斯想象中更显颓然,面色蜡黄,眼袋松弛,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他对面是满头白发的埃尔南德斯大主教,还有新上任未久的宗教法庭大法官,此时都一脸不虞地盯着亲王。
阿亚拉伯爵坐在长桌中段,看见克鲁斯进来,朝他微微点头。
克鲁斯捧着地图,弓着腰,踮着脚走到伯爵身后站定,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桌上摊开的一堆文件。
最显眼的是那本红色皮面装订的册子,那是新华驻马德里公使半个月前再次递交的勘界进度报告,封面印着金色的汉字和西班牙文对照标题。
册子旁边还散落着几份阿亚拉伯爵的备忘便笺、一封来自墨西哥总督的密信,以及一张被咖啡渍弄脏的草稿纸。
“……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胡安·何塞看着对面的大主教,声音恳切,“我们在那片土地上没有定居点,没有税收,没有驻军。”
“那是一片空旷的原野,一百年来我们只在地图上宣称过主权,但从未有人深入其中探索过、丈量过。”
“现在新华人想要它,拿去做他们的农田和毛皮贸易站,那就给他们,而我们并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损失的是王国的主权和尊严!”埃尔南德斯大主教猛然抬头,“亲王殿下,那片土地是西班牙王室自卡洛斯一世时代起就宣称所拥有的领地,是天主教国王的遗产的一部分。”
“今天我们能割让一片无人区,明天他们是不是就可以要求割让佛罗里达?”
“后天是不是连墨西哥也要交出去?”
“大主教阁下,”坐在堂·胡安旁边的蒙塔涅斯将军插话,“佛罗里达现在是什么状况?圣奥古斯丁的居民不到七百人,物资补给全靠哈瓦那输送。”
“如果新华人真想打佛罗里达的主意,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那是因为王国的财政被葡萄牙战争拖垮了!”埃尔南德斯大主教的声音拔高了,脸上透着不甘,“我们不该在这里讨论丢掉多少领土,而应该讨论如何重振军势,把葡萄牙人打回他们该待的地方。然后再……”
“然后,再拒绝新华人的勘界划线要求,继而引发一场新大陆的地缘危机?”阿亚拉伯爵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大主教阁下,六月的蒙特斯克拉罗斯战役,士兵阵亡四千余,受伤五千六百余,被俘六千,总计超过一万五千人。”
“我们的财政已经枯竭,无力再陷入到一场新的战争之中,就是连给边境堡垒的守军发饷都得找热那亚的银行家借钱,或者通过新洲清算银行进行短期拆借。”
“你打算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去美洲大陆跟新华人打一场领土保卫战?”
“说得悲观一点,若是我们与新华交恶,甚至引发一场战争,别说那条大河流域的土地无法争取,恐怕整个新西班牙领地也将无法保住。”
会议桌上一阵沉默。
克鲁斯悄悄把地图卷放在伯爵手边的桌面上,退后半步,眼光落在那本红色册子上。
册子的扉页微微翘起一角,能隐约看到一张标注了界桩的示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