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11月5日,里斯本。
午后阳光还带着几分深秋的余威,从落地长窗斜斜地铺进来,在深色橡木地板上拉出几道温暖的光带。
窗外,特茹河的波光隐约可见,河面上几艘商船的桅杆静静矗立,帆布收拢,像是也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英格兰驻里斯本公使馆一楼的会客厅里,正在举行一场下午茶活动,红茶袅袅,细瓷杯盏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葡萄牙贵族们低低的交谈声。
公使约翰·科林伍德靠在扶手椅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茶杯,认真倾听着对面阿尔梅达伯爵讲述今年杜罗河畔葡萄收成,频频点头附和,给足了对方情绪价值。
“今年春季霜冻来得晚,反而保住了上好的坡地。”阿尔梅达伯爵笑着补充道:“我敢说,明年装桶的波特酒会比往年更醇厚。前提是,这门外的仗能早点打完。”
科林伍德正要接话,秘书推门进来了,脚步有些匆忙,额角还沁着细汗。
他走到近前,俯身过来,气息急促地贴着耳根说了几句话。
科林伍德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眉梢微微一挑。
他偏过头,低低吩咐了几句,秘书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对在座的几位葡萄牙客人说:“诸位见谅,有位客人临时登门,我需失陪片刻。”
阿尔梅达伯爵举了举杯,笑说无妨,他们正好可以再细细品品这壶从明国运来的新茶。
科林伍德整整衣领,出了房间后,沿着螺旋楼梯上了二楼。
靠近里侧,有一间小会客室,比楼下素净得多,墙壁上挂着一幅英格兰乡间风景的铜版画,壁炉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蓟草。
他推门进去时,那位新华公使洪嘉佑已经站在窗前了。
他身后立着一位年轻的秘书,手里捧着公文夹,再旁边是一名葡萄牙籍翻译,神情稍稍拘谨,非常客气地朝他科林伍德点头示意。
“洪公使,久等了。”科林伍德伸出手去,语调热络,“半月前听说你还在马德里,怎么一转眼就回了里斯本?”
“这般来去匆匆,路上的风尘,可够你受的。”
洪嘉佑握住他的手,用了三分力道,笑意从容:“科林伍德公使客气了。马德里与里斯本之间,说远也不远,只是两国宫廷之间的空气,比这路上的尘土还要沉些。”
他说着松开手,在科林伍德的引导下落了座。
科林伍德亲手提起桌上的瓷壶,给洪嘉佑斟了一杯绿茶,“这半个月,里斯本可一直盼着你带回好消息。”
“哦,对了,阿尔梅达伯爵刚才还说,明年河谷的葡萄收成好坏已经无所谓了,停战才是最要紧的事。”
洪嘉佑接过茶杯,双手捧在掌心,没有急着喝。
“腓力四世陛下那边态度缓和了许多,”他开口说话,“主要是上个月,葡萄牙人释放俘虏的诚意起了作用。”
“当然,西班牙的财政状况也不容许这场仗再拖下去。我想年底之前,双方应该能坐到同一条长桌边,讨论结束战争的可能性。”
“那真是再好不过。”科林伍德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英格兰始终支持葡萄牙的独立事业,我们也在通过驻马德里的使馆做工作,敦促西班牙人早日认清现实。”
两人又聊了一会里斯本最近的天气、港湾里停泊的商船数量以及法国使者在里贝拉王宫的新动向,彼此都带着外交官特有的那种客套。
科林伍德一直在等洪嘉佑抛出真正的来意,但他不催,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题继续聊。
新华人在伦敦没有正式的外交代表,只有一个小小的贸易代表处。
诸多外交沟通和交涉,一般都通过葡萄牙公使,或者法国公使来处理。
当然,双方也就建立外交关系,互派驻节公使进行了数轮磋商。
但新华人一直就英格兰方面滥发放私掠许可并且无法约束私掠武装船的非法行为纠缠个不休,还对《航海条例》的诸多限制条款说三道四,导致两国关系始终未能进一步。
科林伍德再次替对方斟了茶,又聊起了葡萄牙的战事。
他语调轻松,说英格兰一直关注着伊比利亚半岛的局势,觉得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战争确实该有个收场了。
“说实话,葡萄牙人民的英勇抗争,恢复独立地位,是众望所归的事情。”他说道,眼神里透着一丝关切,“伦敦方面,已经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出面斡旋,联合贵国向西班牙人共同发出和平呼吁。”
洪嘉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浅啜一口:“新华政府也抱着同样的愿望。这半年来我受外交部驻欧总代表的委托,在马德里和里斯本之间来回了四五趟,西班牙国王的态度已经松动不少,葡萄牙这边更是热切。”
“说起来,六月份蒙特斯克拉罗斯那场仗之后,贵国海军几艘战舰还在里斯本港外停泊了一阵吧?”
科林伍德目光微微一闪,笑了笑说:“那只是例行巡航,保护我们英格兰商人的安全罢了。”
“英格兰从不干涉他国内政,这一点洪公使是知道的。”
他说着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正在激烈进行的英荷战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肃然,“不过话说回来,尼德兰人在海上的气焰实在太盛了。”
“这些年,他们垄断了几乎整个波罗的海到地中海的贸易航线,英格兰的商船只要出了多佛海峡,就会遭到他们的排挤和打压,态度极为霸道。”
“而此番战争,也是联省共和国主动宣战,我们英格兰也是被迫反击。”
尼玛,这话说的,有点不要脸了!
搞得英格兰人就像是个无辜的受害少女一样。
洪嘉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尽可能摆出一副郑重的表情:“新洲华夏共和国一贯主张以谈判化解争端,以协商解决纷争。”
“英格兰和联合省都是我们重要的贸易伙伴,这场战事已经波及到北大西洋地区的安全秩序。”
“我借此,郑重向科林伍德先生表明我方的态度,无论英荷之间战事如何扩大,新华的商船和正常贸易航线不应受到伤害。”
科林伍德听罢,点了点头,立即表态:“英格兰海军有严格军令,任何私掠船只和皇家战舰都不得攻击悬挂新华旗帜的商船。”
“这一点请公使放心,不论是国王陛下,还是议会,绝无冒犯贵国之意。”
“我们与联合省的争端,只针对尼德兰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仿佛是一句郑重的承诺。
洪嘉佑听完翻译的转述,点了点头:“对于英格兰政府的表态,我代表新华政府表示欢迎。但我们依旧希望这场战争能早日结束,通过积极的谈判和沟通,解决你们与联合省之间的分歧和矛盾。”
随后,双方之间的谈话变得轻松起来,很快略过英荷战争,转移到两国在北美大陆的殖民事业合作的方面。
就在科林伍德以为新华公使专门就英荷战争波及的范围和影响而登门拜访时,洪嘉佑放下手中的茶杯,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上个月贵国王室册封了一位骑士,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亨利·摩根,是吧?”
“伦敦的几家报纸还大肆宣扬了他那趟环球航行,科林伍德先生可知道这个事情?”
这话问得轻巧,但科林伍德听了,却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面上堆起惯有的笑容:“亨利·摩根?这个人……我不是很清楚。”
“那应该是国内一场普通的爵位册封活动,向来由王室礼仪部门操办,我这边收到正式文告里并没有详细提及。”
“我猜测,那位摩根先生,不过是一个环球归来的探险家,陛下照例赐了个头衔罢了。”
他摆了摆手,笑得越发随意,“再说了,骑士受封说到底是一场王室仪式,代表的是国王陛下对个人勇毅的褒奖,这并不代表议会的政治立场和外交倾向。”
洪嘉佑听了这话,稍事楞了一下。
你们英格兰人甩锅,也能直接甩到国王头上?
“科林伍德先生,”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那个被册封为骑士的亨利·摩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海盗,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渣,我手上有详细的案卷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