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前,他率领一支私掠船队,绕过麦哲伦海峡,进入太平洋海域,先后袭击了我新华数艘商船和沿海港口城镇,抢掠财物无数,杀伤我新华国民三十余,而且手段残忍,行径令人发指。”
“我新华海军通经过不懈追击,先后击沉和俘获三艘海盗船,但唯独他遁入大洋深处,辗转逃回你们英格兰本土。”
“通过对俘获的海盗审讯,我们有非常确凿的证据,表明这位被英格兰王室册封的骑士,是一个血债累累的罪犯。”
他这番话说完,会客室里的空气立时凝滞了。
科林伍德只觉得额头发紧,好半天没有回应。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杯中的茶汤已经喝光了,只好又放回去:“洪公使,你说的这些情况,我此前确实毫不知情。”
“你也知道,持有私掠许可证的船长们经常在外头自作主张,有些事他们做了,回到港口却隐瞒不报,等国王或议会知道了,往往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关于你所说的情况,我需要先发函回伦敦,向海军部和枢密院调取相关档案,核实亨利·摩根的航行记录和私掠许可范围。”
洪嘉佑等的似乎就是这个回答,立刻接口道:“那正好,我这边已经把完整的证据卷宗带来了,包括海盗俘虏的供词,我新华遇难者名单、船只残骸的目击报告、普安港和祁阳港损失清册,以及数名幸存者的证词。”
“你今天就可以将这些资料发回伦敦,跟那位受封的海盗头子核对确认一番。”
他身后的秘书立刻从公文夹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双手托着,放在茶几上。
科林伍德看着那个纸封,仿佛看着一个炭火,没有马上去接。
他将目光收回,看着洪嘉佑,缓缓道:“这份材料我会收下,也会尽快转呈。”
“不过公使阁下,有一点我必须先向你讲清楚,英格兰的法律有明确程序,若是这些罪证被核实,亨利·摩根会经过大法官的审判和定罪,并处以严厉的惩罚。”
“另外,亨利·摩根若是持有陛下颁发的私掠许可证,他的行为就必须被放在战时私掠的框架下来评判,这与普通海盗的性质是有天差地别。”
“那就请你告诉我,”洪嘉佑的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他所持有的私掠许可证上,是否写着可以攻击新华的商船和港口?是否写着可以滥杀平民?”
“如果写了,那这就是英格兰政府对新华的战争行为,我们将做出必要的断然措施。”
“如果没写,那他就是非法海盗,与英格兰王室授予的私掠许可毫无关系,你们也不能拿那顶骑士冠冕来替他洗脱罪名。”
“既然是非法的,就该把他和他那些同伙一并交出来,由新华政府依据法律进行公开审判。”
科林伍德听到“交出来”三个字时,眼角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容商榷的强硬:“英格兰政府有义务保护本国居民,无论他们在外面的行为是否被证实犯罪,最后都必须由本国司法机构来裁决。”
“假如,我是说假如,经过一番缜密的调查,证实亨利·摩根确有海盗罪行,我们的法庭自然会给出公正审判,并予以相应惩罚。”
“调查?”洪嘉佑冷笑了一声,“我想问一下,调查要多久时间?一年还是五年?亦或二十年?”
“到时候证据散失了,证人病亡了,你们一句‘查无实据’就能把案子销了。”
“就算查出来,你们自己审、自己判、自己关,谁知道那个审判庭是否公正合法?”
“即便判了,后面是不是会认真执行?”
“科林伍德先生,不妨把话都摊开了说,我们都是搞外交的人,一些推脱敷衍的把戏,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像一把小刀挑开了所有帷幔,将一切的遮掩全都掀了起来。
那些海盗,必须交给我们新华审判和定罪!
科林伍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靠在了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沉默下来。
新华人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他有些始料未及,更有些无法招架。
他原本以为,对方针对摩根船长的袭击事件,最多是递交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然后发表一番外交谴责。
但他现在明白了,这不是一次例行的外交抗议。
新华人是直接来追责的,更是来索人的。
过了许久,科林伍德缓缓开口:“我现在无法给予明确的答复,但我会将你们新华方面的要求转呈伦敦,等待国王陛下和负责外交事务的大臣的批示。”
“很好。”洪嘉佑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一点,“但是,我们不希望时间拖得太久。嗯,最好不要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科林伍德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我可以理解为,这个时间,是贵方的最后通牒吗?”
“不是通牒,而是一个重要的提醒。”洪嘉佑淡淡地说道:“我们不希望,有些事情拖得太久,以至于最后被许多人刻意淡忘,或者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科林伍德眼角又跳了几下。
瞧这架势,新华人是要一究到底呀!
这场因海盗而起的外交风波,怕是一时半会平复不了。
“哦,对了。”科林伍德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直直的盯着洪嘉佑,“刚才我们提到了英格兰与联合省之间战争,提到了大西洋安全,提到贵方希望英格兰海军不要波及新华商船。”
“而我此刻,也有一个疑问,贵国给予联和省两百万荷兰盾的经济援助,是基于什么立场做出的。”
洪嘉佑怔了一怔,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科林伍德又接着往下说,而且针锋相对的意味十足:“现在,我们英格兰政府对贵国的中立态度抱以严重地怀疑。”
“要知道,两百万盾不是小数目,可以让联合省武装数十艘战舰,可以让他们生产出无数的炮弹,到最后都能变成杀死我们英格兰人的武器。”
“我不得不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新华政府是不是已经站到了尼德兰人那边了?”
“科林伍德公使,”洪嘉佑面色平静地说道,“新华与联合省之间早在数年前就签署了经济互助协议,那笔款项不过是履行我们双方之间地合同约定,支持和改善他们在欧洲与我们新华之间的贸易和航运,是纯粹的经济行为。”
“这与我们是否站在谁的一边、反对另一边,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我们新华政府的态度非常明确,反对一切无端扩大战争、损害平民生命和贸易秩序的行为。”
“如果贵国希望新华保持中立,那么贵国首先应该证明自己值得被信任的。”
“另外,我今天来谈海盗亨利·摩根的事,这桩案子已有定论,根本不会涉及贵国与联合省之间的战局。”
科林伍德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资料:“洪公使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地转呈伦敦。”
“但我提醒一点,英格兰不畏惧任何形式的交涉,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胁迫。”
洪嘉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很好,我非常期待贵国的明确回复。”
“对了,科林伍德先生,你刚才说英格兰海军不会在大西洋上攻击任何一艘新华商船,这句承诺还是有效的吧?”
“当然!”科林伍德冷然应道。
“我们相信你们英格兰政府会严格履行这个承诺,但我仍然希望,大洋之上凡是悬挂英格兰旗帜的武装船都是兵,而不是贼!”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点头致意,便推门出去了。
科林伍德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小会客室里,望着茶几上那个纸皮封套,半晌没有动弹。
伦敦那边……该如何应对新华人的要求呢?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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