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伦敦，天气并不怎么好。
雨水变得稍稍多了起来，隔两三日便要落一场，淅淅沥沥的，虽然不大，却绵密得让人心烦。
大团大团的阴云，从北海上空的方向压过来，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雨雾里。
街道上的石板路面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两旁房屋灰暗的轮廓和偶尔一闪而过的马车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酸腐气息的气味，那是河水涨潮时从码头区倒灌上来的淤泥味，混合着街角露天排水沟里积存了日复一日的污水和垃圾。
可怕的黑死病，开始在圣吉尔斯教区那些窄巷深处不断蔓延。
最初只是几户住在窄巷深处的穷苦人家报告有人发烧、腋下和腹股沟长出核桃大小的肿块，从发病到死亡仅短短数日，接着是隔壁的裁缝铺、对面的面包房，然后是整条街。
到了十月的第二周，死亡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九千，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教区的牧师们开始拒绝主持葬礼，掘墓人的铁锹昼夜不停地翻动泥土，运尸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辚辚驶过。
那些死亡发生在富人区以外，被绅士们选择性地忽略着。
海德公园以南的宅邸里，上流社会的人们只是偶然在晚餐桌上听管家低声通报一声“西区又死了十几个人”，然后便继续谈论战争局势和国王的新宠。
可当死亡人数要接近一万时，连住在白厅宫附近的人也开始感到不安了。
他们开始减少出席公共集会，并开始吩咐仆人将窗户紧闭。
街上变得冷清起来，许多“有办法的人”都已经收拾细软离开了伦敦，前往乡下的宅邸躲避瘟疫。
留下的要么是拿不出路费的穷人，要么是在城里仍有放不下的生意和职务的绅士们。
但就在10月15日这天，白厅宫却举行了一场骑士册封仪式，
这场仪式安排在白厅宫一间不算特别宽敞的厅堂里，比起当年德雷克受封时那种万人空巷的盛况，气氛显得有些清冷。
厅堂两侧站着二十余名王室卫兵，观礼的贵族和议员稀稀落落地散在他们身后，大约二三十人的样子，彼此之间隔着礼貌而疏远的间距。
有人百无聊赖地捻着袖口的蕾丝边，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人朝厅堂前方那座高背王座瞥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国王查理二世端坐于王位上，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从椅背两侧垂落下来，拖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台阶上，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白色蕾丝，衬得他那张瘦长而略带倦容的脸更加苍白。
他的目光懒懒地扫过在场的诸多面孔，然后朝主持仪式的纹章官克里福德伯爵埃德蒙·坦普尔点了点头。
埃德蒙·坦普尔上前一步，朝着厅外入口处高声传唤：“奉国王陛下之命，传唤亨利·摩根来领受骑士勋位！”
片刻之后，受封者、传奇的海盗亨利·摩根稳步走入大厅。
他已换下那身沾满盐渍和血污的航海服，换上了一套光鲜的深蓝色丝绒礼服，领口还学着贵族老爷的范打着精致的蕾丝领结。
然而，再华丽的服饰也无法完全掩盖他身上那股子海盗特有的粗粝和凶狠气质，整个人显得与这个场合有点格格不入。
他穿过分列两侧的卫队与观礼人群，对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鄙视目光视若无睹，步伐稳健地走到王座前数步之遥，停下，深深鞠了一躬。
这时，海军大臣约克公爵向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书页，清了清嗓子，当众宣读亨利·摩根的受封功绩。
他陈述了摩根率领私掠船队袭击西班牙、新华的海上商船和沿岸殖民据点的事迹，提及截获超过四万英镑的财富，其中两成已经按规矩上缴了王室。
约克公爵念到这一段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朝厅堂一侧几位海军将领站立的方向瞥了一下。
那几位将领的嘴角绷得很紧，面色阴沉，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在这个场合发作，以免失了绅士的礼仪。
接着，他的声调微微抬高了些，说到了更重要的功绩，摩根率领船队穿越太平洋、跨过印度洋，经好望角沿非洲海岸一路辗转返回英格兰，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全球航行，是继德雷克之后第二个完成此番壮举的英格兰人。
约克公爵发表完这番长篇大论后，观礼的贵族和议员们照例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不太热烈，像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工作，拍了几下便陆续停歇了。
对于这种私掠船长受封的场面，在场的老贵族们并不怎么看得上。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个走了大运的亡命徒，靠着掠夺和杀戮换了一件体面的外衣。
有人甚至在鼓掌时嘴角还撇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海军将领那边，蒙克将军压着嗓门跟哈尔德将军嘀咕了一句：“德雷克带回的是西班牙的黄金，这个人带回的是什么？恐怕只有麻烦。”
哈尔德将军微微耸肩，没有接话。
摩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显然有些紧张和局促。
事实上，这次受封在宫廷内部就遭至许多人的反对，尤其是海军方面的将领。
他们不止一次劝说国王陛下不要册封这位私掠船长，以免惹来外交风波。
因为亨利·摩根不仅袭击了新华人的商船，还闯入太平洋海域，对新华核心本土实施了袭击，此举无疑会激怒新华人。
若是他们在闻知这位私掠船长安然地逃回英格兰本土，还受到王室这般大张旗鼓地册封并予以高度表彰，定然会恼羞成怒。
海军上将蒙克在枢密院会议上曾直言不讳地说过：“陛下，我们在跟尼德兰人打仗，现在再去招惹新华人，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他们要是跟尼德兰人联手，我们在加勒比和美洲的殖民地怎么办？”
“蒙克，你太悲观了。”然而，约克公爵当时这样回答他，“新华人远在太平洋彼岸，他们的舰队会跨越半个地球来报复我们？”
“不，这不现实。倒是我们，如果连自己的私掠英雄都不敢承认，那才是真正的耻辱！”
约克公爵却坚持要求对亨利·摩根进行册封，并建议高调宣传他环球航行的壮举，还以当年德雷克的事迹来证明此事早有先例。
昔年，德雷克不也是抢了西班牙人的船、打了西班牙人的殖民地，掠夺了巨额财富，最后照样被女王封了骑士？
历史总是要有人来写的，约克公爵曾私下里对国王说过这番话。
而且，通过这场册封，更能激起英格兰民众的自豪感和荣耀感。
一场伟大的全球航行，这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约克公爵之所以如此坚决，还隐藏着一个深层次原因。
两个多月前，从尼德兰传来消息，新华居然向尼德兰人提供了一笔两百万荷兰盾的紧急财政援助。
这个举动深深刺激了约克公爵。
在他看来，新华人这般行径，无疑是公然站在尼德兰人一边。
两百万荷兰盾！
这能造多少战舰？
这又能采购多少火药和炮弹？
最后，又能对英格兰海军造成多少伤害？
既然新华人如此露骨地支持尼德兰人，那么英格兰必须回以颜色。
当然，在目前与尼德兰人战事正酣之际，不便多路出击主动向新华人发难，但是可以恶心他们一下。
册封亨利·摩根，高调宣扬他的“伟大事迹”，就是对新华人有力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