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10月3日,巴黎。
法国财政总监兼海军大臣让·巴普蒂斯特・科尔贝的官邸位于巴黎东区薇薇安街,是一座由著名建筑设计师勒沃亲自督造巴洛克式建筑。
彼时,勒沃尚在壮年,尚未达到后来设计凡尔赛宫时那般的奢华铺张,却已经在这座府邸上展现了他对建筑比例与光影的深刻理解。
正门两侧各立着一对科林斯式的石柱,柱头雕饰着茛苕叶卷,线条饱满而克制,没有过分的金粉描摹,只以石灰岩本来的肌理示人。
大厅的门楣上方嵌着一面石质浮雕,波浪纹与船锚交错,象征着海权,中央是一只展翅的雄鸡,鸡首昂然朝右,喙下衔着一束橄榄枝。
那是科尔贝就任海军大臣后特意让人加刻的,以此作为他身份的象征。
这座府邸原先的主人是一位伯爵,名姓如今已很少有人提起。
十几年前投石党运动席卷巴黎时,那位伯爵站错了队,效忠了孔代亲王一方,最终在动乱的尾声里被没收了财产,本人也死于狱中。
府邸空置了许久,直到路易十四亲政后决定重用自己的心腹,这座建筑才迎来了新的主人。
科尔贝接手时,府邸内部尚残留着伯爵时代的家具与陈设,那些过于浮夸的天顶画和鎏金饰线被他命人逐一铲去,换成了如今克制而精简的模样,每一寸空间都有其功用。
新华驻法国公使叶崇善抵达这座官邸时,并未走正门那条宽阔的车道,而在仆人的引领下,拐进了侧面一条仅两米宽的石板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面上嵌着铁质壁灯,灯罩是六角形的玻璃,里面常年点着掺了鲸油的蜡烛,即使在白天也微微发亮。
走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方正的庭院铺展开来,三面由建筑主体围合,另一面是一道围墙,墙后种着高大的椴树,树冠探出墙头,九月的叶子正开始泛出淡黄。
穿过庭院,便是一座宽敞的前厅,地面铺着黑白两色相间的大理石砖,几何图案棱角分明。
左侧是一道通往二层的宽楼梯,那里是科尔贝的秘书处,整理和汇总着每日重要待办事项。
右侧则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数间房门,门上都标着铭牌,“造船局“、“殖民地事务处“、“港口督办“、“商船总署“……每一扇门后都有人在走动,低语的交谈声从各个方向汇集到走廊里,形成一种始终不散的嗡嗡的背景音。
前厅的尽头是一扇更为朴素的门,漆成深沉的墨绿色,门把手上没有镀金,只是一枚简单的黄铜圆环。
上面也没有铭牌,但所有走进这幢建筑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扇门后,便是科尔贝本人的办公室。
叶崇善静立片刻,直到科尔贝的政务秘书躬身请他:“公使先生,科尔贝先生请你进去。”
此时,科尔贝还未获得任何贵族头衔,无法使用“阁下”这种敬称。
科尔贝的办公室并不算大,大约只有前厅的三分之一面积,但层高却颇为可观,天花板上的灰泥线脚勾勒出简洁的几何边框,没有天顶绘画,也没有镀金的装饰线。
高大的拱形窗旁边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摊着几摞文件,后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用鹅毛笔在一份文件边缘做着批注。
科尔贝听到推门声音,抬起头来。
“公使先生,请坐。”他没有站起身,只微微抬起右手,朝对面的一把椅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叶崇善对他的失礼并未放在心上,施施然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还注意到,东侧的案几上并没有准备茶或咖啡,也没有任何待客的点心。
很明显,这是一场目的明确的外交约见,对方似乎无意用任何仪式性的寒暄来缓冲接下来的谈话。
果然,科尔贝将手中那支鹅毛笔搁回墨水瓶,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直直地看向叶崇善:“公使先生,我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谈一件多少有些令人不安的事情。“
叶崇善听完翻译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科尔贝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法国远征军在特雷西侯爵率领下,已于五月底,抵达了圣劳伦斯河口。”
“经过半个月的休整,他们于六月上旬向魁北克发起了进攻。“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叶崇善:“很不幸,首战失利,我们的士兵伤亡近百人。你知道原因吗?”
叶崇善平静地看向他。
“易洛魁人使用了火炮。”科尔贝沉声说道。
叶崇善的面色依旧没有变化。
科尔贝缓了缓,似乎在平复心情,“特雷西侯爵在战后,通过多方渠道打听,获悉那些火炮的来源。”
“那就是,易洛魁人与你们新华人有长期的贸易往来,从贵国获得了大量火枪,以及……火炮。”
“据悉,四年前魁北克城被攻破以及整个新法兰西领地的失陷,就是因为易洛魁人从你们新华人那里得到了大量攻城火炮。”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公使先生,法国政府对此感到非常遗憾。”
“我们之间存在着友好的外交关系,我们在巴黎为你提供了应有的礼遇和接待,贵国的商船在法国港口也能正常进行贸易往来。”
“然而,我们却发现贵国正在向那些野蛮的土著部落提供足以威胁文明世界的武器,而且还是威力巨大的火炮。”
“这不禁让我感到困惑,新华政府是否清楚这些武器的最终流向,以及它们被用于何种目的?”
叶崇善安静地听完翻译转述,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科尔贝先生,首先请允许我表达对法国远征军阵亡将士的哀悼。”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战斗中的伤亡总是令人遗憾的。”
科尔贝冷冷地看着他。
叶崇善继续说道:“关于你提到的贸易问题,我需要向你说明几点。”
“新华与易洛魁联盟之间的商贸往来,并非如你所想象的那般是政府层面的武器输送。”
“实际上,这是一系列由民间商人和特许公司进行的正常贸易活动,正如贵国的百联合股公司(俗称百人公司)、尼德兰人的西印度公司,或者英格兰人的马萨诸塞殖民领地那般。”
“易洛魁人用毛皮、粮食和矿产与我们的商人交换铁器、工具、布匹和……少量自卫武器。”
“这是遵循贸易自由的原则,本着双方自愿交易的初衷,价格公平,数量透明,与欧洲各国在加勒比或西非进行的任何贸易行为并无本质区别。”
“我个人认为,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这非常符合商业市场的基本原则。”
“我们的商人没有义务,去调查每一个买家购买铁锅或者火枪后的用途,就好比贵国在颁发私掠许可后,不管那些武装船所袭击的目标归属哪些国家和地区。”
“用直白的话说,商人向消费者出售一把锋利的菜刀,并不能确定所持有者是用它切菜做饭,还是行凶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