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9月18日,泽兰省东部海域。
黄昏将至,北海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泼洒了一层刺目的鲜血。
海面上,余晖与硝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光影,燃烧的残骸在波光中倒映出扭曲的轮廓,碎裂的木板随着海浪起伏,一具具尸体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风已经弱了下来,但海浪依然在起伏,轻轻摇晃着那些伤痕累累的船体,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木和鲜血混合的气味,随着海风飘荡,久久不散。
这是一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海战,而且从战场形势来看,已然处于尾声。
四十余艘联合省海军战舰正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包围态势,将八艘英格兰战舰团团围住。
它们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野狼,围绕着陷入绝境的猎物缓缓进逼,不断收紧包围的半径。
而那八艘英格兰战舰被分割围困在中央,彼此之间难以呼应支撑,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围攻。
它们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其中三艘战舰的主桅已经折断,歪歪斜斜地倒在甲板上,帆布和绳索散落一地,像一堆凌乱的蛛网。
两艘船体上布满了弹孔,吃水线附近有明显的破损,海水正缓慢渗入,船身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倾斜。
剩下的三艘虽然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但甲板上的水手和帆缆手已是伤亡惨重,炮火的密度和频率都在明显下降,偶尔才响起几声零星的炮响,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英格兰人的旗舰是一艘排水量约六百吨的四级战舰,名为“亨利埃塔号”,装备了四十八门火炮。
此刻,它的船艏斜桅已经被打断,船艉的雕刻装饰也被炮火削去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茬。
舰队代理指挥官威廉·温特沃斯海军上校站在被炮火削去了一半的艉楼上,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握着栏杆,眼中露出几分绝望。
“他们把我们围死了。”站在他身旁的大副尼尔·安德森中校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左舷、右舷、艏艉,全是他们的船。”
“我们……冲不出去了。”
温特沃斯上校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冲不出去了。
从下午三点多钟第一轮交锋开始,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这支分舰队负责巡弋斯海尔德河入海口附近,监视海峡西段水域,以防尼德兰返航舰队绕行此处,逃回尼德兰本土。
而且,附近有一座弗利辛恩军港,是尼德兰海军重要的驻锚地和补给港,很可能会有尼德兰战舰冲出来,扰动英格兰海军的后方部署。
是的,为了堵截那支庞大的尼德兰返航舰队,英格兰海军几乎出动了所有战舰,部署在丹麦沿岸和尼德兰北部两处海域,准备将其一举围杀在海上。
据悉,那支返航舰队有一百九十余艘商船,其中隶属于东印度公司和黎凡特公司的船上无不满载着金银和东方奢侈品,总价值可能超过一千万荷兰盾。
就算不能尽数截获,但只要夺下其中两三成,那也足够让英格兰海军发一笔横财,足以支付这场战争的巨额开销。
而海峡西端,则象征性地部署了二十余艘战舰,以防尼德兰人从后面捣乱。
当然,这些警戒力量也会关注法国人的动态。
虽然在英荷战争爆发后,法国人并未履行他们与尼德兰人签订的《共同防御条约》,只在一边看着他们两家打生打死,一点也没有介入的打算,但英格兰海军仍不敢掉以轻心,还是保持了应有的戒备。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那支他们苦苦等候的尼德兰返航舰队,根本没有走丹麦那边的海路。
它从北面过来,从英格兰自己的海岸方向过来,贴着他们的家门口悄无声息地一路南下,然后在海峡入口处露出了全部獠牙。
温特沃斯上校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所看到的惊人场景,庞大的尼德兰返航舰队骤然出现在海平面上,桅杆如林,帆影如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海面,然后便如潮水般地向他们涌来。
舰队司令托马斯·泰迪曼少将第一时间就挂出了战斗旗,并不断发送旗语,要求所有战舰组成战斗阵型,迎着敌人的锋锐冲了过去。
然而,尼德兰人根本不讲任何绅士风度,突前的数十艘护航战舰就那么直挺挺地压了过来,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将他们迅速冲垮,然后进行分割包围。
对方至少四十艘战舰--四比一的悬殊兵力差距--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没有悬念的战斗。
交战之始,舰队司令托马斯·泰迪曼少将所在的旗舰“猎鹰号”便遭到了五艘荷兰战舰的疯狂围攻。
不到一个小时,泰迪曼少将中弹身亡,“猎鹰号”也在随后的炮击中,火药桶被引燃,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碎片四溅,然后迅速沉入大海。
另一艘战舰“小熊号”也被几发炮弹意外击穿水线下方舷板,汹涌的海水不断灌入船体,坚持了不到十五分钟,便歪斜着没入水中,船上的水手纷纷跳海逃生,在海面上挣扎呼救。
战斗进行到此时,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支分舰队已然无力回天。
继续抵抗下去,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有英格兰海军官兵都看着舰队代理指挥官温特沃斯,等待着最后的指令,等待着那个权衡了荣誉与生命之后的选择。
再打下去,已于事无补,只会徒增伤亡。
就在温特沃斯上校艰难抉择的同时,在包围圈外围的一艘尼德兰战舰“泽兰省号”上,联合省海军中将、前卫舰队指挥官约翰·埃弗特森正举着望远镜,冷冷地观察着战场态势。
“差不多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发送信号,传令各舰,停止炮击。”
“派出接舷队,尽量俘虏他们的战舰和人员。”
“我们需要俘虏来交换我们被俘的弟兄,也需要他们的战船来补充我们的舰队。”
“是,将军。”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很快,联合省舰队各舰上升起了统一的信号旗,炮声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完全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满载着陆战士兵的小艇被放下水面,划向那些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英格兰战舰。
与此同时,几艘联省战舰缓缓靠向英格兰舰队,准备实施接舷登船。
水手们握着弯刀和火枪,站在船舷边,等待着跳帮的命令。
埃弗特森站在“泽兰省号”的船艉楼上,看着八艘英格兰战舰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降下,换上了联合省的三色旗,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东南方斯海尔德河的入海口。
在那里,一幅更加壮观的景象正在上演。
一艘又一艘商船,排成绵延数海里的长队,正趁着黄昏的暮色,不断驶入斯海尔德河。
它们无不吃水甚深,船舷几乎要与海面齐平,显然每一艘都装载着满满的货物。
船上的水手们站在甲板上,望着熟悉的海岸线,有人欢呼,有人流泪,有人跪下来亲吻甲板。
经历了数月的漫长等待,击退了英格兰突袭舰队的进攻,最后经历了贴着敌人海岸线航行的惊心动魄,他们终于回家了。
七十二艘护航战舰,一百九十四艘大小商船,辗转数千海里,耗时二十余天,终于安全地进抵尼德兰本土。
而且,无一损失。
这是一场堪称教科书级的护航行动,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海上胜利。
而在不远处,那艘庞大的三层甲板战舰“七省号”上,舰队总司令米希尔·德·鲁伊特正站在船艉楼的栏杆旁,默默地望着那支源源不断驶入斯海尔德河的商船队。
他的表情平静,但那双深陷的灰色眼睛里,却流露出诸般复杂神色,有欣慰,有疲惫,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
二十天了。
从卑尔根港出发,到今天踏上归途的最后一段航程,整整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一刻都在思考、在判断、在权衡。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整个船队就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想起了那个在卑尔根港的夜晚,当他第一次听到那两个新华海军观察团军官提出那个疯狂的建议时,他心中的震惊和犹豫。
“沿着英格兰海岸线走?”
当时,他的部下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了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