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是敌人的家门口！
但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采纳这个建议。
不是因为他对那两个年轻的新华军官有多么信任，而是因为他自己的直觉告诉他，最危险的地方，可能真的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连他们尼德兰人自己都不会想到返航编队会沿着英格兰东部海岸返回本土，那么英格兰人就更不会想到他们会选择这条返航路线。
当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去看时，反方向反而成了最隐蔽的盲区。
于是，舰队从卑尔根港出发后，没有向东，也没有向北，而是向西航行，进抵设德兰群岛附近，然后转向南，沿着苏格兰、英格兰海岸线一路南下。
而那两名新华军官在航行途中，又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建议。
隐瞒大半船只行迹，然后组织一支战斗编队，对英格兰沿海港口主动展开破袭和打击！
当时，指挥舱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几名荷兰海军将领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有人甚至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那两个新华军官。
“主动袭击英格兰港口？”
“这岂不是在告诉英格兰人，‘我们就在这里，快来打我们吧’？”
“你们到底是新华的军官，还是英格兰的间谍？”
质疑声、斥责声、咒骂声，在狭小的指挥舱里响成一片，几乎要将舱顶掀翻。
德·鲁伊特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海图，手指在英格兰东部海岸线上缓缓划过，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须臾间，他便抓到了这个建议的核心要点。
最引人注目的行动，反而可能成为最好的掩护！
英格兰人不会相信一支带着近两百艘商船的庞大返航编队会疯狂到主动攻击他们的港口，他们只会把那些袭击当作佯攻，当作用来分散他们主力注意力的诱饵。
他们越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就越不会来追查这些袭击背后的真相。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部下，然后做出了决定：“就按他们的建议办。”
那一刻，指挥舱里鸦雀无声。
接下来的几天里，德·鲁伊特抽调了三十余艘护航战舰，组成了一支突击编队，接连袭击了桑德兰、洛斯托夫特、哈里奇等几座英格兰港口。
每一次袭击都迅猛而果断，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英格兰人并没有调动舰队前来围堵，似乎对他们的攻击行为丝毫不做理会。
英格兰海军指挥部显然将这些袭击当作了骚扰战术，以为是尼德兰人在声东击西，意图分散他们的主力。
就这样，整个返航舰队大摇大摆地一路南下，离开英格兰海域，进入多佛尔海峡，然后趁着夜色，一举穿越过去，朝着泽兰省海岸驶去。
海峡中果然没有多少英格兰战舰，只有在斯海尔德河入海口附近海域，碰到了这么一支小型英格兰分舰队，而他们也被埃弗特森的前卫舰队轻松解决。
此刻，返航船只依次驶入斯海尔德河，意味着这次护航行动圆满完成，联合省也将获得巨量的海外资金。
德·鲁伊特收回思绪，转过身来，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几名部下，缓缓开口：“你们觉得，那些新华军官怎么样？”
几名部下对视了一眼，中卫舰队司令彼得·德·弗里斯中将开口说道：“将军，说实话，我开始的时候很不信任他们。”
“他们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却敢在我们面前提出那样大胆的建议，我当时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疯了。”
“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判断是对的。”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现在大概率正带着那些商船在丹麦海域跟英格兰人的封锁舰队打一场硬仗”
“就算能冲出来，那些装满货物的商船也免不了损失几艘。”
“而每一艘的货舱里都是几万到十几万盾的货物，损失任何一艘都是我们承受不起的。”
“而他们，替我们省下了这一切。“
“是的。”另一名将军附和道，“他们不仅专业素养极高，而且……怎么说呢，有一种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觉得意外的胆魄。”
“两个小小的少校军官，竟然能提出如此大胆而可行的战术方案，而且瞧着还像是信手拈来，好像在他们脑子里这些东西早就被反复推演过无数遍了。”
“这让我很好奇，新华的海军军官，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他们的确非常专业，而且具有极高的韬略战术素养。”德·鲁伊特点了点头，“他们都是新华海军一批一批培养出来的职业军官。”
他在航行途中，曾找机会与那两名新华军官交谈过几次，询问他们的出身和地位，以及所具备的专业能力从何而来。
黄海波告诉他，新华海军军官都是普通子弟出身，但需要经过一番严格的考试和选拔，进入海军学校接受培训。
入校之后，他们要经过三到四年的系统学习，完成考核后才能毕业的。
至于学习的课程和内容，是非常庞杂的，除了基本的航海技能、海上气候、世界地理、坐标测算、大洋环流等知识外，还要学习战略和战术，以及全球人文历史、各国政治制度、海战法等知识等科目。
进入海军后，每个海军学员也要经过一年的航海实习，才会授予正式衔级和职位。
即便成为军官，他们还要不断进行实战操练、对抗演习，有诸多考核标准，不合格者将被淘汰出局。
德·鲁伊特当时听了，大为惊讶。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欧洲海军，大部分军官可都没怎么经历过正经学习和培训。
晋升更是要靠出身和地位来决定，一个贵族子弟，即使从未出过海，也可以凭借家族的权势直接担任舰长。
而一个有经验的老水手，即使技术再好，也很难晋升到高级军官的位置。
相较于新华海军这般正规专业的培养体系，欧洲海军，包括他们联合省海军，简直就是一个草台班子，一群半吊子，全凭历年战斗获得的经验在撑着。
“假以时日，”德·鲁伊特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那最后一抹夕阳，“新华海军必然会成长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他们的军官培养体系，比我们先进太多了。”
“我们现在靠的是经验和勇气，但他们靠的是知识和体系。”
“经验和勇气会随着一代人的老去而流失，但知识和体系可以代代相传，不断积累，不断进步。”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看到新华人的战舰出现在大西洋，出现在欧洲。”
“到那个时候，我们联合省要想继续保持海上强国的地位，就必须向他们学习。”
“是的，要学习他们的制度，学习他们的方法，学习他们培养人才的方式。”
几名部下听罢，不由面面相觑。
新华海军真的能跨过新大陆，进入大西洋，来到欧洲？
夕阳终于沉入了海平面以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暮霭。
斯海尔德河的水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开始亮起，犹如一条灯光的河流，绵延数里
德·鲁伊特缓缓摘下帽子，望着那片灯火，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我们回家了。”他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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