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满院残存的唐门弟子鸦雀无声,瑟瑟发抖,无人敢应,针落可闻。
先前还气势汹汹唐门弟子,如今非死即伤,胆魄已丧,看着那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如同看到了不可战胜的武林神话。
夜风穿过花架,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那浓烈的花香之中,此刻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云开月现,清辉复明,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山如岳,纹丝不动。
李赴竟凭一己之力,击败了唐门上下几乎所有高手,而且衣不沾尘、发不乱丝,浑身上下竟无半分伤势。
宋照雪站在花架之下,目光定定地望着那道背影,心中所受的震动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与李赴分别之时,他的武功虽已足够高强,在江湖年轻一辈之中几乎没有敌手,已能直追一些成名已久的绝顶高手。
可那终究还是年轻一辈的范畴,武功也尚在常人所能理解的边界之内。
而此刻她亲眼所见,那无形气剑,视之不可见、触之不可闻,忽而暴涨丈许横扫四方,忽而缩至尺余贴身疾刺,忽长忽短、变化随心,真有鬼神莫测之机、飘逸如仙之态。
这等武功,放眼整个江湖,已是难觅敌手的地步了。
宋照雪怔怔立在原地,心潮起伏,良久不能平静。
唐门门主唐啸还站在原处,可他脸上的沉稳从容早就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双枯瘦的手在袖中猛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面上铁青一片,如罩了一层寒霜。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满门高手,姑母、堂弟、连襟、几个儿子,连同三四十名唐门高手,被一个年轻人尽数击溃。
唐门百年底蕴被当众碾碎。
“小姐……”
便在此时,院墙一侧的阴影之中,数道人影匆匆闪出。
当先一人身形轻捷,是魏莹,身后跟着泰叔与宋斐章,三人脚步急促却落地无声,早已潜伏在侧多时。
他们确实是早到了。
唐门之中大乱一起,高手云动,他们便已察觉不妙,担心李赴与宋照雪身陷重围,当即循声赶来,隐在暗处观察局势,本想凭借人在暗处这一优势,伺机出手相助。
可他们藏在墙角阴影之中看完了整场打斗,从唐逾白出手到几大唐门高手合围,从漫天花雨般的暗器到唐渊的七步断魂剑,他们几次想要冲出来帮忙,却见李赴一人一剑、势如破竹,将唐门高手一个一个击倒在地。
等他们看清局势,终于确认自己似乎帮不上什么忙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魏莹、泰叔、宋斐章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骇与震动,随后从暗处走了出来,快步赶到宋照雪身边。
魏莹关心道:“小姐,你没事吧?”
宋照雪摇了摇头,目光却仍落在李赴的背影上,半晌没有移开。
泰叔昔年在王府中做事,见多识广,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却也是满脸震动。
他盯着李赴那负手而立的身影,震声喃喃道:
“一个年轻人的武功怎么能高到这种地步?
当年王府里的人是怎么从一众孤儿里挑出他来替死的?莫非真的是其骨清神秀,鹤立鸡群么?
竟让一代武林奇才差点死于乱兵刀下。”
宋斐章更是面色震惊,身为宗室子弟,他也练过一些武功强身健体以及作自保之用,也接触过一些高手,可也没见过有人武功能这样高。
“李……李捕头的武功真如武林神话一般。
怪不得身为江湖后辈,捕帅却对他极为客气……”
几人各自震动的当口,院中这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凄厉哀嚎。
“好痒……好痒……”
那声音嘶哑破碎,如同从地底深处挣扎着挤出来的一般。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院墙拐角的阴影之中,几个唐门弟子正围着一人手忙脚乱。
唐奉之浑身血污,衣衫已被自己抓扯得稀烂,脸上、脖颈上、手臂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抓痕,血肉翻卷,惨不忍睹。
方才在乱斗之中,他被趁势救走。
和唐门一众高手交手时,李赴早注意到有人趁乱将唐奉之救到了一旁,但他并没有在意。
生死符已然种下,唐奉之的生死性命便已尽在他掌控之中,不论救到哪里、安置在哪里,结果都是一样。
那几个唐门弟子将唐奉之救回之后,便试图为他解毒。
有人取来唐门珍藏的解毒灵丹塞入他口中,有人运功替他推宫过血,有人以银针试穴探查体内异状,可忙活了大半晌,唐奉之身上的奇痒奇痛非但没有缓解分毫,反而愈发剧烈。
那几个弟子个个满头大汗,忌惮惊骇。
他们唐门乃是天下用毒之祖,自家珍藏的解毒灵丹不说能解天下万毒,也差不离了。
可为何偏偏奈何不了大公子体内的那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毒?
天下怎会有连唐门都束手无策的毒?
随着生死符发作愈发厉害,唐奉之的哀嚎已到了撕心裂肺的地步,模样已完全看不出白日为李赴等人引路的武林世家子弟风范。
泰叔也是一阵胆寒,为李赴的手段心惊,偷瞧李赴的侧影。
他之前的暗暗警惕和防备,应该没有被看出来吧。
“解药……我要解药……”
唐奉之在地上翻滚扭动,双手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胸膛、脖颈、面颊,指甲缝里嵌满了血肉碎屑,十指鲜血淋漓,奇痒已从骨髓之中渗透到了每一寸皮肉,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撕成碎片。
他嘶声哭喊着,朝李赴的方向拼命伸出手去。
“李赴……李赴……给我解药……求求你给我解药……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行……
求求你了……我要痒死了……我的骨头……我的筋……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毒物……”
李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唐奉之,面无神情。
他方才询问侍女杏花时尚带着几分柔声,可此刻面对唐奉之,却只有居高临下、掌控生死的冷漠。
“想要解药,可以。
说出你方才没说完的话。”
唐奉之浑身一颤,方才李赴问他唐菱为何从唐门逃走、老仆人去了何处时,他宁死也不肯开口。
可此刻那生死符的折磨已然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奇痒与剧痛交替袭来,一波强似一波,他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在被千万只蚂蚁啃噬,每一根筋脉都在被无形的火舌灼烧。
这种折磨,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再也撑不住了。
“是兵人……兵人……九妹她觉得太过残忍想……”
唐奉之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了那几个字。
“逆子,住口!”
可他刚吐出这几个字,唐啸眼看自己儿子要露出唐门最大的机密,须发皆张,面色铁青,一掌劈出,掌劲如刀,正中唐奉之的后颈。
这一掌他含怒出手,力道不轻,以唐奉之此刻虚弱的体魄,本该当场昏厥过去。
可生死符的奇痒剧痛岂是打昏过去便能解除的?
唐奉之此刻已极痒极痛、浑身痉挛,任何外来的打击都不可能压过那种深入骨髓的折磨让他陷入安然昏厥中。
他被打得身子猛然一歪,神志虽模糊了大半,可那股奇痒仍在骨髓深处肆虐不休。
唐奉之口中仍痛苦喃喃着,声音断续如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