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与宋照雪、杏花三人,已处在这重重包围的正中央。
宋照雪面色凝重,将杏花护得更紧了些。
“家主……家主……”
杏花则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
李赴却仍面色平静。
他迎着唐啸如刀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微微笑了笑,随即缓缓抬起双手,一下一下地拍起掌来。
掌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听来格外清脆,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如何开罪了我?”
“唐门门主,好一番怒斥质问。”
“唐啸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方才已亲口说了,你们唐门打算如何借助我的力量去救回九小姐唐菱,又如何打算在事成之后袭杀于我。”
“如今你站在我面前,还能装出一副像是我居心叵测、咄咄逼人的模样,唐门好似受害者一般,这份面不改色演戏的本事真叫人佩服。”
唐啸听得此言,眉头猛地一拧。
他凌厉的目光如刀似剑,猛然射向地上哀嚎的唐奉之,眸中寒意凛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个素来沉稳持重、最能担事的大儿子,竟在敌人面前出卖了唐门,将如此隐秘的谋划和盘托出!
唐奉之此刻已痒得几乎失了神智,他迎上父亲唐啸那双凌厉的眸子,浑身一缩,却仍是忍不住一边抓挠一边哭喊道。
“父亲……我实在受不了了……这股奇痒太厉害了……儿子从未见过这样猛烈的剧毒……这样可怕的剧毒……”
“儿子实在忍受不住啊……父亲……对不起……对不起……”
而四周围拢的唐门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他们看着地上那位将自己抓得浑身鲜血淋漓的大公子,都是心头发寒。
论起用毒,唐门才是天下毒术之宗师,百年来唐家子弟自小便辨识百毒、服食奇花异草、以药蛇丹丸淬炼身体,到成年之时,对寻常毒物早已有了极强的抗性。
唐奉之身为大公子,更是自小在毒药堆里泡大的,称得上百毒不侵。
可此刻,李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逼迫得大公子承受不住、开口出卖自家门中机密!
天下间,竟还有这等厉害的毒?
连他们唐家人也无可奈何?
“李捕头好厉害的手段,几乎将我这儿子折磨得快人不人,鬼不鬼了。”
唐啸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得大儿子已将唐门密谋和盘托出,面上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一寸一寸剥落。
他阖目片刻,长叹一声,叹息之中竟带着几分萧索之意。
待唐啸再睁开眼时,一双眸子已如淬了寒霜的刀锋,锐利无匹,杀机毕露。
原本收敛于内的威势与内气陡然释放出来,如山岳倾颓、大潮倒卷,满院花木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不怒时如一位寻常和善老者,怒时却是雷霆万钧,或者这才是唐门门主真正的模样,
他沉声开口,语声不再客气,字字如铁。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捕头,老朽本敬你威震武林,又是朝廷神捕,对你再三客气。”
“可你到唐门假借探案之名,却窥探我唐家机密,更将我大儿子打伤折辱,此等行径,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休怪老朽无情了。”
李赴嗤笑一声。
“都到了这个时候,彼此撕破脸、刀剑相向之际,唐门主还在那里冠冕堂皇地饶舌。”
“不愧是天下一等一的生意人。”
这话说得极具嘲讽,直指唐门以暗器和毒药行遍天下的商贾底色,到了这等地步,还虚伪算计,要脱裤子放屁,先给李赴扣个帽子。
唐啸面皮因发怒而抽动,不再多言,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口中吐出一个字:“上。”
这一个字方落,唐啸身后、自院墙之上、自四面八方,唐门的高手开始逼近,准备出手。
除了白日见过的唐逾白等几个唐家兄弟之外,还有其余十余位面生的唐门高手。
有的中年文士,表面一片儒雅;有的正当壮年,虎背熊腰;还有几位女子,甚至还有年长的白发苍苍的老妪,
不过个个气度沉凝,目光冷厉,显然都是唐门中一等一的人物。
宋照雪看得真切,面色微微一变,阅过无数江湖卷宗,对江湖各大门派世家的高手如数家珍,此刻一眼便认出了其中几位。
这一众高手齐齐压上来,便是一座铁打的城池也要被碾碎了去。
“李赴,小心!”
“那位白发老妪,是唐啸的姑母,江湖人称‘毒手观音’唐月华,三十年前便已威震西南,一手滴水观音掌蕴含剧毒,中者七窍流血、立时倒毙。”
“她旁边那个青袍老者,是唐啸的弟弟铁袖阎罗唐悬,一双铁袖施展起来,风雨不透,浑若铁铸,威力霸道,出袖间还掺杂千般剧毒,防不胜防。”
“还有那个面貌清癯的中年文士,是唐啸的连襟‘千手儒生’莫仲宣,虽非唐门嫡系,却是入赘唐家二十年,一身‘漫天落英掌’举世罕有敌手……”
她一口气点出数人,语声急促而不乱,还要再提醒唐逾白几个唐门公子擅长什么武功,让李赴多几分知己知彼的胜算。
“没有必要说那么多。”
李赴面无波动,淡淡截口道。
“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这些人,大概明天我就会忘记了。”
“你护好自己和杏花便是。”
他这句话说得轻轻松松,仿佛面前这数十名唐门高手,竟不过是田垄间的一排排稻禾、路上的一棵棵垂柳,举手可拂、抬脚可过,还不值得他记住。
“你千万小心。”
宋照雪哪怕知道李赴艺高人胆大,可也被这话惊得张了张嘴,不知再说什么好,将杏花往花架下的死角里又带了两步,凝神护持。
“看样子,似乎你们唐门上下的高手都到了,倒也是正好……”
李赴负手立于院中,目光缓缓扫过那乌压压逼近的人影。
他此番接下唐菱失踪一案,除了寻找失踪的唐门九小姐唐菱,获得神剑诀大成之外,还有另一重目的。
唐门,蜀中第一豪门,盘踞西南数百年,根基深厚,枝叶繁茂。
唐家的暗器与毒药生意做得遍布天下,从塞北到江南,从西域到东海,但凡江湖中人,谁没有用过唐门的暗器、谁没有听说过唐门的毒名?
暗器和毒药,是最能让一个人以弱胜强的两样东西。
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一记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飞针;内力再深,也扛不住一缕无色无味的奇毒入体。
“掌控了唐门,在某些方面而言,比掌控少林和武当加起来还要更有作用。”
李赴自得了生死符之后,便一直在思忖如何将这门手段用到极致。
生死符最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除非他亲自出手解除,否则便是一生一世的折磨。
这等手段,用来收服那些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强,实是最合适不过了。
他本就有心要建立一股属于自己的力量,以待来日。
不过李赴也并非全无底线之人,若唐门上下个个有情有义、道义为先,他也不好残害无辜,强行奴役他人,太过邪魔外道了。
但他入唐门不过一日一夜,便已看得分明,唐门之人出口便要杀人灭口,丝毫不将婢女性命放在眼中,面上和煦,背地里却已筹谋着事后袭杀他的事,至亲之间,也不见多少真情。
从上到下从根子上便烂透了,一窝蛇蝎之辈,几乎个个狠辣无情。
“那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