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奉之一边抓挠着血肉模糊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道。
“当我们得知……六扇门之中是你接下了九妹失踪案的差事时……我们唐门上下,是又惊又喜又怒……”
“惊的是……没想到来的不是随意一个锦衣神捕,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外飞仙……”
“怒的是,来的是你——二弟的死,我们唐门上下早就有疑虑……怀疑是你暗中做了手脚……七弟出手,不可能没轻没重……你与我们……有深仇大恨……”
“喜的是……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而且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你的一身武功。”
他猛地抓了一把胸口,血痕更深,嘶声道。
“……我们先将此仇按下不报……原是想利用你和那伙人……等他们送信来,便借助你的一身武功……去救回九妹……铲除那帮敢对我唐家人下手的东西……”
“之后再……再事后袭杀你!”
这番话说完,唐奉之整个人已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血污淋漓,狼狈至极。
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李赴,颤声道。
“我说了,都说了……我都说了……这下你总该信我了罢……九妹她……确实是被外人抓走的……”
李赴听完这番话,目光微动。
他先前就有怀疑,唐门是否会自导自演这出掳人戏码?
可眼下唐奉之在生死符的折磨之下,竟连唐门在算计他、想利用他、事后袭杀他的险恶密谋都说了出来。
这等话说出口,便是彻底与李赴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
唐奉之能说出这等话来,却仍然不改唐菱是被外人抓走之说。
这样一来,好像唐菱失踪一事,确实与唐门无关。
宋照雪在一旁听得心惊,冷冷道。
“无耻!”
“自家妹妹被人抓走了,你们不担忧着急,还有心思在这里玩弄阴谋、借以铲除大敌,当真是冷血至极!”
李赴负手站着,声音冰冷带着杀气。
“你们唐门真是好算计。”
“我再问你——你九妹唐菱,为何要从唐门之中逃走?
唐门本是她的家,她为何要说唐门对她而言是危险的、有人要害她?”
“还有——你们唐门过往的那些老仆人,都去了哪里?”
这两个问题一出,唐奉之浑身猛地一僵。
生死符的奇痒明明还在折磨着他,可他的面上却浮起了一层远胜过痒痛的恐惧之色。
他拼命摇头,牙关紧咬,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不……不……我不能告诉你……我绝不能告诉你……”
李赴眉头微挑。
方才唐奉之连唐门准备暗害袭杀他的计划都敢吐露,足以说明生死符的折磨已让他放弃了所有顾忌。
可此刻面对这两个问题,他宁肯忍着万蚁钻心之苦,也不肯开口。
这便奇了,难道唐菱为何逃走、老仆去了何处,这两件事的严重程度,竟比会让他和唐门立即敌对还要更甚?
还是说……这两件事,本就是同一件事?
李赴目光沉沉,盯着唐奉之痛苦扭曲的面孔。
他不信此人真能扛得住生死符。
此刻虽已痒得他满地打滚,但生死符的威力还未催至顶峰,他尚有几分余力咬牙硬撑。
“不见棺材不掉泪。”
李赴便伸出手指,微微屈起,便要再催动内力,给唐奉之多添几道生死符,看他还能撑到几时。
但便在这时,院墙之外、屋顶之上、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衣袂破风之声。
脚步声沉沉如鼓,由远及近,只消三五个呼吸之间,便见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小小的花圃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墙上、房梁上、到处都站满了唐门弟子,黑衣劲装,腰悬暗器囊,手中各持兵刃,目光冷厉如刀。
唐啸负手而行,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堂皇之气。
身后跟着唐家几位公子,当中便有白日李赴见过的唐逾白,以及另外几个面目相似、气度各异的青年,俱是唐家嫡系子弟,个个面色冷峻,目光如电。
其身后乌压压跟着众多唐门高手,数十名唐门弟子,将这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月光照在他们手中的暗器上,寒光闪闪,杀气四溢。
唐门一众人一进院门,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地上那凄惨狼狈的身影之上。
唐门大公子此刻已将自己抓得浑身是血,衣衫破烂,面目狰狞,口中犹自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唐家几个兄弟见了,面上齐齐变色。
“大哥!”
“大哥你怎样了!”
唐逾白面色阴沉,跨前一步,怒视着负手而立的李赴,厉声道。
“李赴!
你竟敢在唐门之中,对我唐家人如此折辱!”
“你对我大哥做了什么!”
唐门之中门规森严,兄弟之间情分并不如何亲厚,更多是上下尊卑、各守本分。
可毕竟是一母同胞,见自家大哥被折磨成这副惨状,几个兄弟仍是心头火起。
而且更让唐家人怒不可遏的是,李赴区区一人,竟敢在他们唐家地盘上对唐家大公子动手——这简直是在唐门头顶上骑着脸拉屎,半分也不将唐门放在眼里。
唐啸却未曾开口。
他站定脚步,目光在满地狼藉的暗器、倒了一地的巡逻弟子身上扫过,又落在浑身血污的长子身上,眉头微微一沉。
但他毕竟是一派门主,城府深沉,面上怒气一闪即隐,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态。
唐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天外飞仙,近年来在江湖上的确是声名鹊起,威风势头一时无两,隐隐已盖过了我这个唐门门主的风头。”
“可这也不是李捕头在我唐门之中肆意妄为的理由。”
他目光如刀,直视李赴双目。
“天下无人可以轻慢唐门,更无人敢折辱我唐家子弟。”
“我唐门子弟,唐家所掌握的千种剧毒、千般暗器,以及镇门至宝孔雀翎——会让任何胆敢与我唐门为敌之人后悔终生。”
“李捕头,我且问你——”
他抬起手,指向地上蜷缩哀嚎的唐奉之,声音又沉了两分:“我这个儿子,如何开罪了你?”
“我们都已听到了,你刚刚在向我儿子逼问?”
“你想逼问什么?”
随着他这番话出口,四周围拢的唐门弟子齐齐踏上一步,手中暗器微抬,目光冰冷。
院墙上、屋顶上、廊柱后、花丛间,密密麻麻的人影将月光都遮去了大半,整座小院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杀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