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慌忙起身,便要行礼。
“见过宋小姐……”
宋照雪快走两步,双手虚扶,温和地道:“不必多礼,是我冒昧深夜来访,惊着你了。”
杏花手足无措地站着,目光慌乱地扫过宋照雪身后。
她瞧见了李赴站在桂花树下,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半张隐在阴影之中,面色沉静如水,一动不动。
宋照雪见她惊疑不定,便放柔了声音道。
“白日里在这院中,我看你几次抬眼,欲言又止。
我和李捕头都瞧见了。
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杏花浑身一颤,嘴唇哆嗦,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在宋照雪温和的面容上游移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去,半晌方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来:“奴婢……奴婢没什么想说的。”
宋照雪上前一步,离她不过三尺,声音更低更柔。
“你莫怕。此处没有旁人,大公子不在,我们也不会将你说的话告诉任何人。你只管说。”
“小姐她……不,我没什么好说的。”
杏花抬起头,眼中已蓄了一层泪光,嘴唇翕动了几回,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口中却再不出一个字。
宋照雪看在眼里,心头一沉。
这杏花还是不敢说。
唐门的酷烈手段,江湖多有流传。
一个婢子若吐露了不该吐露的秘密,等待她的下场,恐怕比死还要可怕。
畏惧已经刻进了这个婢女的骨子里,不是几句温言软语便能化解的。
她转头看向李赴,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微微摇了摇头。
李赴一直静静站在桂花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宋照雪已然尽力,杏花心中防线却非寻常言语所能破,不再等待,迈步走上前来。
“捕头大人……我……”
杏花见他逼近,以为自己不说,要被动刑了,本能地后退两步,背抵上了花架,退无可退。
李赴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性力量,穿透了她的惊惶。
“莫怕。
看着我的眼睛。”
杏花浑身一僵,来不及思考,目光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但见李赴双目之中,幽光流转,瞳仁深处仿佛有两团漩涡缓缓转动,由浅而深,由缓而急。
那漩涡之中似有星辰明灭,又似有黑暗漩涡,将人的心神一寸一寸往里拉去。
杏花面上的惊惶之色先是凝固,随即一寸寸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种空洞而柔和的呆滞。
她的双手不再颤抖,泪水也停住了,整个人站在原地,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宋照雪在一旁看得真切,心头不由一震。
这……这是那门奇异武功?
一个大活人在李赴一眼之下,便如失魂落魄。
李赴见她已完全被控,方开口问道。
“白日里,你想对我们说什么?”
杏花声音平板而迟缓,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沉痛,道。
“小姐……是小姐……小姐的事,和小姐失踪有关……”
果然……
李赴心头微动,与宋照雪对视一眼,又追问道:“小姐怎么了?”
杏花双眼发直,开口道。
“小姐在失踪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痛苦至极,惊魂未定,仿佛……仿佛自己知道要出什么事情一般。
她曾整夜睡不着,常常坐在窗前发呆,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奴婢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只摇头掉泪,白日她更是如惊弓之鸟,门外稍有脚步声,她便浑身一颤……”
她说到这里,语声顿了顿,仿佛那段回忆太过沉重,连被控制了心神也仍要缓上一缓,方续道。
“小姐她……防着人,她仿佛怕被害一样,奴婢伺候她七年,从未见过她那般模样。
小姐离开之前,她跟奴婢说……”
杏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她说……有机会一定要离开唐家,唐家已经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绝对会有危险。
她说这话时握着奴婢的手,抖得厉害,眼中全是泪。
奴婢问她要去哪里,她只摇头,说不知道,但必须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必须要去做一件事……”
必须要去做一件事?
李赴蹙眉。
“后来呢?”
“后来……小姐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些许银两,旁的什么也没拿,连夜走了。
奴婢原以为小姐是因为官家指婚的婚事让门主不悦才逃走。
谁知过了两天,外头便传来消息,说小姐在唐家门口被人掳走了……”
杏花说到此处,虽神情仍是空洞,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她喃喃道:“小姐,待奴婢极好,从未打骂过奴婢一回,还将奴婢当做妹妹一般看待。
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她总想着给奴婢留一份。
可奴婢……奴婢害怕,害怕说出来这些,唐家会将奴婢这个卖主的婢子打死……奴婢胆小,奴婢该死,奴婢对不起小姐……”
她反反复复念着“奴婢该死”,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了嘴唇翕动,几不可闻。
李赴和宋照雪对视了一眼。
原本有关这件案子的消息是唐门九小姐唐菱如常出行,在唐门地盘门口被人忽然掳走,下落不明。
可从这杏花口中之言,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唐菱并非正常出行,而是裹了包袱、趁夜出逃,她逃出了唐家,才“失踪”的。
李赴脑中念头飞转。
若唐菱自己要逃离唐家,那她被掳之说便大有问题。
唐菱为什么要从自己家里逃走?
唐门为何要将女儿出逃说成被人掳走,是要遮掩什么?
唐菱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是逃出来之后躲了起来,还是被人真的掳走了?
又或者——根本就是唐家自己将她抓了回去,再编一个被掳的谎话来堵外人的嘴?
李赴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可知道,唐菱为何要走?她在唐家需要防备谁?她口中的危险,又是什么危险?”